那屋子实在太小,十来个平方,屋里空得很,除了一个吱吱作响的木板床和一台她母亲留下的旧缝纫机,就再没像样的家具。
为了糊口,林致远放下七级钳工的架子,去城西货运站当装卸工,以前在厂里的是讲究手上准头的技术活,现在完全是拼体力。
一袋粮食一百多斤,一箱货沉得要命,一天下来肩膀和腰都像不是自己的,每天收工他累得连话都懒得讲。
他的肩膀被麻袋绳磨得又红又肿,有时候皮都磨破了,血水和汗水黏在背心上,脱衣服都费劲,每次给他换衣服时沈如意眼圈总是红的。
晚上回到家,沈如意心疼得要命,她天天提前烧好热水等林致远,一回来就拧条热毛巾,一遍遍给他敷肩膀。
“致远,都是因为我……”她一边敷一边吸着鼻子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厂里人敬着的林师傅,不用受这罪。”
“说啥傻话。”林致远反手握住她的手,她掌心也起了薄薄的茧,那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我现在也是凭本事吃饭,净净的,再说了,现在每天回家能看见你,比在厂里挤集体宿舍强多了。”
为了多挣点钱,沈如意也盘算着找活,她把那台落满灰的旧缝纫机擦得锃亮,开始给街坊邻居接缝补衣服的小活。
她手很巧,针脚细致平整,衣服磨破了洞、裤子刮了口子,到她手里三两下就补好了,有时还会在补丁边上用彩线绣朵小花或几片叶子,不但看不出破过,反倒添了点别致。
慢慢地找她改衣、做衣服的人多了起来,虽然挣不了几个大钱,好歹能补贴些家用。
刚开始时筒子楼里的邻居对他们这对“特殊”的夫妻都躲着走,尤其楼道里那几个爱嚼舌的老太太,看见沈如意就像见着什么晦气似的躲老远,然后在背后嘀嘀咕咕。
“看见没,就是她,那个有问题的。”
“长得倒利落,也不知道用了啥法子,把小林那么好的工作都给祸祸没了。”
“可惜了小林,一条好前程就这么完了……”
这些闲话沈如意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她从不争辩也不发火,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碰见人就温和地笑笑点点头。
转机出在那年冬天一个冷得骨头缝都往外冒凉气的半夜,整栋楼的人都睡熟了,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隔壁赵大娘,她小孙子半夜高烧,烧得浑身抽搐,眼看着不成了,赵大娘吓懵了,抱着孩子在走廊里一边哭一边喊救命。
那会儿街上哪有什么出租车,大半夜的更找不到车往医院跑。
沈如意听见哭声,赶紧披上棉袄冲出去,她小时候跟家里老人学过点土法,她让赵大娘把孩子平放在地上,然后用力掐孩子的人中,又用一种特别的手法搓孩子的手心和脚心。
怪就怪在这儿,没一会儿孩子抽搐就缓过来些了。
“得赶紧送医院!”沈如意扭头冲刚跑出来的林致远喊。
林致远什么也没问,背起孩子就往外跑,赵大娘在后面哭着跟,沈如意也紧紧跟着,三个人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了快半个小时才赶到最近的卫生院。
到了医院先得交押金,赵大娘身上带的钱不够,急得直跺脚,林致远想都没想,把兜里装着的、他们这个月仅剩的生活费全掏出来先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