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拍那种”蜗居城中村、灰头土脸、生活窘迫”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他要让全家人亲眼看到:那个笨蛋不值得惦记。
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编好了配文:”他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反话。
懂的都懂。
周六下午,顾远让家里的司机老周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了城中村。
老周把黑色的奔驰停在村口,看了看巷子的宽度,又看了看车身的宽度,默默摇了摇头。
“顾少爷,这车进不去。”
“那就在这等着。”
顾远下了车,整了整袖口,一个人走进了巷子。
他穿着一双三千多块的手工皮鞋,踩在城中村永远晾不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头顶是乱如蛛网的电线,两侧是贴满小广告的砖墙,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油烟和某种不可描述的发酵气息。
他皱着眉,绕过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拐进第二条巷子。
然后他停住了。
巷子尽头,一团烟雾升腾的地方,一台简易烤炉前围着一圈人。
确切地说,是一圈排队的人。
队伍沿着巷壁蜿蜒,拐了一个弯,一直延伸到隔壁巷子口。
烤炉后面,一个穿着白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正在翻烤串,嘴里叼着一竹签,左手撒孜然的动作行云流水。
烤炉旁边支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一盘切好的蒜头、一碗自制辣酱、一叠纸巾。
折叠桌对面,张大爷正跟一个戴棒球帽的胖小伙下象棋。棋盘旁边放着两罐啤酒,张大爷每走一步棋就抿一口。
“将军。”张大爷把炮往前一推。
“不是——大爷你这炮从哪来的?刚才不在这个位置吧?”
“就在这个位置。你眼神不好。”
“我录着像呢!回放一下——”
“那你回放。”张大爷面不改色地又抿了一口酒。
那个叼着竹签的年轻人头也不抬,说了一句:”张大爷,你又作弊了吧。”
“什么叫作弊?这叫灵活走位。”
“上次你跟王叔下棋,一盘棋灵活了六次。”
“那王老头更灵活,他灵活了八次。”
旁边排队的几个人笑出了声。
顾远站在巷子口,表情僵住了。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画面。
他想看到的画面是——我蹲在路边啃馒头,或者在出租屋里对着空气发呆,或者打电话回家哭着说”我想回去”。
不是这样的。
不是一条排到拐弯的队伍。
不是一群围着我吃串下棋吹牛的人。
不是我叼着竹签、笑得比谁都开心的样子。
他站了三分钟,我一直没注意到他。
因为我正在跟王婶讨论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北啊,你这个辣酱是不是可以单卖?我拿回家拌面吃特别香。”
“婶儿,这酱我就随便调的,没有标准配方——”
“那你给我装一瓶,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
“那不行,做生意哪有送的道理。”
“不是做生意,是邻居。”
王婶嘴巴张了张,没再坚持,但临走的时候在桌上多放了十块钱。
我看到了,没说话,等她走远了才把那十块钱收进口袋。
旁边胖虎吨吨吨灌了半瓶啤酒,打了个嗝:”你可以啊,开业不到两周,都有人拿号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