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吼从洞的深处传来,像闷雷滚过岩壁,压过了火焰的呼啸。
所有人都僵住了,扭头看向洞口。浓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从洞内的火海里,缓缓走了出来。
比之前的活尸更高大,几乎高出常人一个半头。骨架粗壮,身上衣物早已烧尽,露出青灰中透着暗紫的皮肤,皮肤表面布满虬结的、像老树一样的黑色筋络。它的眼睛不是浑浊的白色,是暗红色的,在火光下像两汪凝固的血。最骇人的是它的动作——虽然依旧僵硬,但有了节奏,有了……意图。它走出火海,踩在燃烧的柴草上,火焰舔舐它的脚,它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甩了甩,然后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是它……”李铁柱声音发,“洞里裂缝边上……我瞥见过一眼……”
“小五在它手里!”有人尖叫。
林简看清了。那高大活尸的左手,拖着一具身体——是失踪的小五。年轻后生浑身是血,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但膛还在微弱起伏,还活着。
高大活尸走到洞口边缘,停下。它暗红的眼睛扫过窄道口的人群,目光在林简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错觉,但林简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像针扎在皮肤上。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头皮炸开的事。
它弯下腰——动作缓慢,但确实“弯”了,之前的活尸本不会这个动作——用右手从地上抓起一具还在燃烧的活尸残骸。那残骸已经烧成焦炭,但骨架还在。它抓着残骸的腿骨,像拎棍子一样拎起来,然后,把残骸挡在身前。
它在用燃烧的同类的尸体,当盾牌。
“它……它有脑子?!”大牛的声音在抖。
高大活尸开始往前走。燃烧的残骸挡在身前,火焰烧到它的手臂,皮肤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但它毫不在意。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简,或者说,盯着林简身前那道即将熄灭的火墙。
“拦住它!”族长嘶声喊。
预备队的人举起火把,想重新点燃火墙。但柴草快烧尽了,火把凑上去,只冒起几缕青烟。高大活尸已经走到沟边,抬脚——不是迈,是直接踩下,把沟里最后一点燃烧的余烬踩灭。
“哐当。”它把手里燃烧的残骸扔在一边,暗红的眼睛再次锁定林简。然后,它拖着小五,开始加速。
不是活尸那种僵硬的拖步,是真正的、带着冲锋意味的加速。虽然姿势依旧不自然,但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冲过洼地,直扑窄道口。
“散开!散开!”林简吼,同时拔出锈剑。
人群惊慌四散。高大活尸的目标明确,就是林简。它冲到窄道口,右手松开小五——年轻后生像破布袋一样摔在地上,不动了——双手齐伸,乌黑尖长的指甲直抓林简面门。
林简侧身,锈剑横劈。剑砍在活尸手臂上,发出“铿”的一声巨响,像砍在包了皮革的铁柱上。剑身巨震,林简虎口迸裂,锈剑脱手飞出。活尸的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大的力道把林简带得踉跄后退,口伤口剧痛,眼前发黑。活尸另一只手已经抓到,乌黑的指甲离他喉咙只有半尺。
就在这瞬间,活尸脚下一绊。
是之前设的低绊索。麻绳涂了湿泥,在混乱中被踩得松脱,但还连着。活尸冲锋的力道太大,一脚绊上,整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前扑。
林简就势倒地翻滚,险险避开。活尸扑倒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砸得地面尘土飞扬。它立刻要爬起,但动作到底僵硬,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给了林简机会。
他爬起来,扑向不远处地上一个火罐——是刚才慌乱中掉落的,还没碎。抓起,用牙咬掉布条塞子,把里面混了硫磺的烧酒,全泼在活尸背上。
活尸猛地一颤,背上的皮肤遇到烧酒,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白烟。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翻身要起。
林简已经掏出火折,擦燃,扔在它背上。
“轰!”
火焰窜起。烧酒混着硫磺,在它背上熊熊燃烧。活尸惨嚎——这次的嚎声里,终于有了清晰的痛苦。它疯狂拍打后背,但手够不着,只能在原地打滚,想把火压灭。
但林简没停。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陶瓶,比火罐小,封得严实。里面不是烧酒,是他这几天用那包暗绿色粘液,混了大量朱砂粉、硫磺、硝石,又加了从井底黑骨上刮下的骨殖粉末,调成的糊状物。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唯一能对付这“头目”的东西。
他拔掉木塞,冲向还在打滚的活尸。活尸看见他冲来,暗红的眼睛里闪过暴戾,挣扎着要起身。
林简跃起,用全身重量,把小陶瓶狠狠砸在活尸口——那里,黑色筋络最密集的地方。
“砰!”
陶瓶碎裂。里面的糊状物溅开,沾在活尸口、脖子、脸上。那东西一沾皮肤,立刻发出剧烈的“滋滋”声,像强酸腐蚀。活尸的嚎叫猛地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尖啸。它双手疯狂抓挠口,但糊状物已经渗进皮肤,所过之处,青灰的皮肤迅速变黑、起泡、溃烂。
更诡异的是,火焰遇到了糊状物,颜色变了。从橘黄变成一种诡异的、泛着青绿色的焰。那焰不炽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但烧到哪里,哪里的皮肉就迅速碳化、剥落。
活尸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尖啸声持续不断,像无数针扎进所有人耳膜。它口溃烂出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纤维状的肌肉,和隐隐搏动的、暗红色的……像是心脏的东西。
那“心脏”在青绿色火焰的灼烧下,剧烈收缩、膨胀,然后——
“噗!”
炸开。
暗红色的粘液混着黑色的碎肉,溅得到处都是。活尸的尖啸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然后瘫软下去,不再动弹。青绿色的火焰还在它身上静静燃烧,所过之处,皮肉成灰,骨头变黑、酥脆,最后散成一地焦黑的粉末。
风一吹,粉末飘散。
山坳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洞口还在燃烧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浓烟渐渐散去,露出洞口一片狼藉——烧焦的残骸,剥落的岩壁,还有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五。
林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口伤口的寒意和灼痛交织,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向那堆焦黑的粉末,又看向自己沾满糊状物和粘液的手——手上皮肤刺痛,起了细小的水泡,但没像活尸那样溃烂。是他提前敷的药糊起了作用?还是剂量问题?
“道长……”族长的声音在颤抖。
林简回过神,挣扎着站起来。“小五……”
几个村民已经冲过去,把年轻后生抬过来。小五昏迷不醒,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抓伤,但还有气。伤口周围发黑,但蔓延速度似乎比李铁柱他们当时慢。
“药……药糊……”林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包药糊,让人给小五敷上。
“洞里……还有动静吗?”他看向洞口。
洞里静悄悄的。火焰已经烧到深处,浓烟从被堵的岩缝、从洞口滚滚涌出,但再没有嘶吼,没有脚步声。只有东西燃烧的噼啪声,和岩壁受热开裂的“咔咔”声。
“把洞口封了。”林简哑声说,“用石头,用土,堵死。让里面烧净。”
众人如梦初醒。挖沟组的汉子们扛起工具,冲到洞口旁,把刚才挖沟翻出来的土石,混合着坡上滚落的碎石,拼命往洞口填。坡上,李铁柱带人把之前准备的大石块推下来,轰隆隆滚到洞口,堆叠起来。
洞口越来越小,火光被掩埋,只剩烟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往外冒。最后一块大石堵上,整个洞口被彻底封死,像一个巨大的坟包。
山坳里,只剩下余烬的青烟,和弥漫不散的焦臭。
林简看着被封死的洞口,口伤口的寒意一阵阵涌上来。他扶着锈剑——刚才被打飞,又被捡回来——勉强站直。
“清点人数,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