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掐进掌心,呼吸不由得屏住。
许慕枫瞥过那叠银票,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厅中空气骤然一冷。”当我付银万两,已是给足颜面。
如今银票退回,还要我交人?”
他视线转向邓百川,语气依旧平缓,每个字却像淬了冰,“莫非慕容家觉得,我这儿是能随意出尔反尔的地方?”
包不同又要开口,却被邓百川一个眼神压住。
后者面色未变,只道:“少庄主息怒。
此事确是下人不周,但人若留在贵庄,只怕后多有不便。
慕容氏愿再加补偿——”
“补偿?”
许慕枫打断他,“她在我这儿,岂是银钱能衡量的数目?纵是搬来金山银海,也休想再带她踏出这门槛半步。
二位请回吧。”
最后一字落下,江玉燕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
她低下头,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落,砸在手背上,悄无声息。
几乎同时,许慕枫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叮音——某种难以言喻的连结悄然加深,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馈赠:一柄长剑的寒意、某部典籍深奥的字句、还有银票摩擦的细微触感,接连涌入感知。
他抬眼看向仍立在厅中的两人,心底那点怒意早已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诮。
江湖规矩?名声颜面?说到底,不过是谁拳头硬谁说话罢了。
邓百川神情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几分,云层低低压过檐角。
风穿过长廊,带起一阵细微的铃响。
邓百川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脆。
他视线扫过庭院深处——那两位传闻中的高手此刻并不在场。
只要不伤及这位年轻庄主性命,强行将人带走再留下银钱善后,即便事后对方母亲闹上峨眉,局面也未必无法转圜。
“少庄主何必执意为难。”
邓百川语气沉了下去。
许慕枫反而笑了。”我向来不爱顺旁人的意。
慕容家何时成了刘喜门下走狗?话既说到这份上——燕儿是我的人。
今除非我血溅当场,否则你们休想踏出这道门带她走。”
“公子!”
江玉燕猛地环住许慕枫的腰。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定是那位江夫人在背后纵。
她父亲刘喜的权势,燕儿早已查得明白。
公子不必为我招惹这等人物。”
她声音发颤,“能遇见公子,燕儿此生已无遗憾。
让我随他们去吧。”
许慕枫掌心轻抚过她颤抖的脊背。”若让他们将你带走,我往后去哪再寻一个燕儿?”
他压低嗓音,“放心,你公子我自有分寸。”
随即抬头扬声,“林伯,送客!”
邓百川向身旁的包不同递了个眼色。
包不同身形骤动,双掌挟着劲风直扑面门而来——这一击不求致命,只为遮蔽视线。
同一瞬,邓百川足尖点地,身影如鬼魅般斜掠,企图绕至少年身后扣住那女子手腕。
许慕枫唇角弧度未减。
慕容氏在这姑苏城里经营多年,做着复国旧梦,或许该有人让他们醒一醒。
他随意抬手,掌风破空时竟裹挟着灼热真气与唯有宗师方能凝练的罡气。
后发先至的掌力让包不同瞳孔骤缩,防御的念头尚未成形,整个人已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邓百川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同伴瘫软的身形。”包三弟!”
嘶吼冲喉而出。
悲怒交加之下,他全身真气灌入右掌,石破天惊的一击轰然拍出——这是他压箱底的招。
许慕枫依旧带着那抹笑意,武当绵掌看似轻飘飘迎上。
两股力道相触的刹那,邓百川只觉掌中凝聚的真气如沙塔般溃散。
更骇人的是,一道阴柔罡气顺经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经络尽碎。
邓百川踉跄倒地,右手传来的剧痛让他整张脸血色尽褪。
他用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声音因惊惧而扭曲:“罡气……你是宗师!”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邓某认栽。”
许慕枫缓步走近,俯视着地上颤抖的身影。”劳烦邓总管给慕容复带句话。
江玉燕是听雨轩的人,有些闲事少管。
否则我不介意禀明朝廷,将某些人的谋逆心思摊到阳光下晒一晒。”
邓百川浑身一僵。
这秘密竟已泄露?若真激怒对方……他不敢想下去。
“多谢少庄主留情。”
邓百川忍着剧痛直起身,竟“咚”
地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求少庄主开恩,容在下带回包三弟遗骸。
这一万五千两银票权作赔礼。”
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听雨轩与燕子坞终究比邻而居,还望……还望高抬贵手。”
许慕枫轻笑出声。
他本意不过震慑。
指认慕容氏谋反需要实证,他眼下并无这般闲心。
何况慕容复背后还藏着个假死遁世的老家伙——那位潜伏少林多年的慕容博,恐怕早已踏入大宗师之境。
“我要一具尸身何用?一并带走吧。”
他转身望向庭中摇曳的竹影,“听雨轩素来不惹纷争,但若有人犯到门前,我亦不会手软。”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晃了晃。
江玉燕站在门槛边,指尖掐进掌心。
她看着屋里那个背影——他正低头擦拭一柄长剑,剑身映着光,泛起一片冷冽的鳞纹。
她吸了口气,迈进去。
许慕枫没有回头。
剑刃转过一个角度,光斑滑过他的指节。”想清楚了?”
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隐约的虫鸣。
江玉燕点头。
发髻上的簪子随着动作轻颤,投下的影子在颈边晃动。”我想学。”
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磨出来的,“学了,就能做该做的事。”
屋里静了片刻。
许慕枫终于转过身,剑横在膝上。
他打量她,从紧抿的唇看到攥得发白的指节。”武功不是拿来泄恨的。”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试探。
“我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去,“可没有它,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许慕枫忽然笑了。
不是平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嘴角扯开一点,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今晚留下。”
他说,将剑搁在案上,金属与木桌碰撞出短促的轻响。”但别后悔。”
江玉燕耳烧起来。
她没躲开他的注视,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裙摆扫过地面,窸窣一声。”公子。”
她唤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若我说……我想对付江家呢?”
空气仿佛凝住了。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许慕枫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了他半边肩膀,另一半陷在阴影里。”江刘氏算计我,我自然记得。”
他背对着她说,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框,“但你要亲手去做?”
“是。”
她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转回身,阴影从脸上滑过。”那就做。”
三个字,脆得像刀斩断绳索,“但记住——你动手,是因为他们该罚,不是因为你恨。”
江玉燕怔了怔。
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忽然散开了一丝。
她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你不嫌我心思狠?”
许慕枫走回她面前。
他比她高许多,低头看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狠?”
他重复这个字,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垂,“这世道,不狠怎么活。”
触碰很短,一触即离。
江玉燕却觉得那块皮肤烧了起来。
“去榻边坐着。”
他朝里间扬了扬下巴,“我传你心法。”
她依言走去,脚步有些飘。
坐下时,能闻到枕席间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他身上一种说不清的、像雨后青石的味道。
许慕枫没跟过来,仍在案前摆弄那柄剑。
剑身映着烛光,鳞纹仿佛活过来,缓缓游动。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隔了几重墙。
他终于起身,吹灭了最近的那盏灯。
屋子暗下一半,月光趁机淌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冷白。”闭眼。”
他说,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玉燕闭上眼。
听觉忽然敏锐起来——他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然后是指尖抵上她后颈的触感。
微凉,带着薄茧。
“记住气息走的路线。”
他低声说,一股暖流随即从接触点渗入,沿着脊椎缓缓下行。
像冬的溪水,初时觉得冷,流过之处却渐渐泛起热意。
她咬住下唇,忍住没出声。
暖流在体内绕行,许慕枫的指尖便稍稍用力,那股力量便强行推开阻碍,继续向前。
有点疼,但疼过后是前所未有的通畅。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手。
江玉燕睁开眼,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自己试一次。”
他退开两步,抱臂看着。
她依着记忆引导那股新生的暖意。
起初生疏,几次差点走岔,但渐渐摸到门路。
气息循环一周后,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连视线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天赋不错。”
许慕枫评价道,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陈述事实。
他走回案边,提起剑,“今晚就到这儿。
往后每三一次,不可间断。”
江玉燕从榻上起身,腿还有些软。
她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影,忽然问:“公子为何……肯这样教我?”
许慕枫侧过头。
半明半暗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我做事,从来只凭高兴。”
他说,手指拂过剑柄上缠绕的青色丝绦,“至于你——”
他顿了顿。
“别变成让我不高兴的人就行。”
话落,他手腕一振,长剑嗡鸣一声归入鞘中。
响声清越,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久久不散。
江玉燕站在原地,听着那余音。
体内那股新生的暖流仍在缓缓流动,像暗夜里悄然燃起的一簇火。
她握了握拳,指尖不再冰凉。
窗外,月亮已爬过中天。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又归于沉寂。
那部典籍分为两卷。
上卷记载着调息运气的法门,包含疗伤与疏通经脉的篇章;下卷则罗列诸般招式,不愧被称作武学渊薮,其中所载手法拳路皆精妙绝伦,任意一门流传出去都足以震动江湖。
若非借助那冥冥中的指引,许慕枫穷尽一生光阴,恐怕也难以窥见其中十之一二。
此番强行引动两股真气入体,终究是过于冒进了。
两股气息在经脉中冲撞不休,几乎要撕裂他的身躯,若不是那无形之力及时护住心脉,他早已气血逆乱而亡。
如今,旧的两门心法已被那力量融汇贯通,化作一部全新的典籍,名为《月无极经》。
这部 起点极高,非宗师境界不可修习,所炼出的真气兼具至阳与至阴两种特质,且能自行流转吞噬外力。
若修至大成,甚至有望突破凡人界限,驻颜长生亦是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