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
李不容刚下班，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机也响了。
是妈妈电话。
「周末回不回来？」电话那头，李不容妈的声音带着异常热络。
「不一定，最近工作忙。」李不容最近接着加班，没心思回老家。
「再忙也得回来，你爸有事跟你商量。」妈妈态度还算和善。
李不容一只手扯着衣角，没接话。
她妈接着继续说，「你把男朋友带回家看看，你们谈恋爱谈了多久了，到底什么时候结婚？爸妈也好帮你瞧瞧…总拖着…」
「我和任轲分手了。」李不容回答脆利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声音又响起来：「分了好，分了好，我早说你俩不合适。那个任轲，家里是城里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你嫁过去也是受气。
这样，你回来，妈给你介绍个好的，咱们镇上开超市的老王家儿子，比你大两岁，虽说离过一次婚，可他也知道疼人，人家没孩子…」
「妈。」李不容将衣角毛线扯下来，震惊诧异的喊了一声。
「你先听我说完，人家现在生意做得可大了，县城又开了一家分店，一年挣好几十万。人家不嫌弃咱家条件，也愿意给不少彩礼钱，他们家说了，只要人好就行。你回来见见，保准你满意。」
李不容把烧开的水倒进杯子里，热气扑在脸上，「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不谈不谈，你都多大了？三十多岁，你已经是老姑娘。再不嫁人，真没男人要，年纪再大点，你倒贴，男人都不喜欢。大学毕业多少钱了？还以为自己年纪小有的选吗？你看看你弟弟，对象都谈好了，明年准备结婚，你呢？当姐姐的还没着落，说出去让人笑话。」妈妈回归到盛气凌人正常态度。
李不容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李戈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对呀，女方家里要三十万彩礼，咱们得赶紧凑。你爸说了，你这次找对象，彩礼最好要三十万，一分不能少。再说，咱家穷，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还供你上大学花了多少钱？你弟弟没读大学，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得为家里想想，毕竟是做姐姐的。」妈妈说的话，像六月飞雪，寒冷刺骨。
热气模糊了李不容的视线，她把杯子放下，声音很平，「我的彩礼，给李戈娶媳妇？妈，你今天跟我打电话，是这个意思？那我呢？难道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如果男方对我不好，离婚怎么办？」
李不容分手好不容易释怀，爸妈对她这份态度，真的让她不舒服。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你弟弟是咱李家的，他娶上媳妇，生个儿子，咱们李家就有后了。你一个姑娘家，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彩礼留给弟弟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李不容沉默无言。
她妈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周末一定要回来，王家的儿子条件好，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李不容敷衍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火。
一扇扇窗户后面，是一个个家。
有人家的厨房里冒着热气，有人家的电视闪着蓝光，有人家的孩子在哭。
那些家看起来都很温暖，不像她的。
接下来几天，妈妈天天打电话，叫她周末回去，等到周末，李不容还是回去了。
小镇的汽车站还是老样子，几辆破旧的中巴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县城县城，马上走」。
李不容从大巴上下来，一眼就看见她爸蹲在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半烟。「爸。」
李不容爸抬起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身。「回来了，走吧，你妈在家做饭。」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家走。
李不容爸走在前面，背有些驼了，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大半。
李不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小时候她爸把她架在脖子上赶集，她揪着他的耳朵，他笑骂着「死丫头，轻点」。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远得像上辈子。
「爸，李戈呢？」李不容主动问起弟弟。
「在县城呢，陪对象逛街。那姑娘花销大，李戈一个月工资不够她买两件衣服的。」李不容爸叹了口气，「不过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又愿意嫁到咱家来，花点钱就花点吧，你弟弟喜欢。」
李不容张张嘴，沉默。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儿飘了一院子。
李不容放下包，想去帮忙，被她妈推了出来。
「不用你，坐着去。孩子他爸，给容容倒水。」妈妈很是热情，可以前家里的活，都是李不容搭手帮忙的。
李不容爸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他搓着手，欲言又止地看了李不容几眼，终于开口：「容容，你妈跟你说了吧？王家那个儿子不错，离婚也没孩子，家里有钱，知道吧？」
「说了。」李不容无措搓着手。
「你觉得咋样？要不见见？」爸爸继续“推进度”。
「不咋样。」李不容低着头，望着地面。
李不容爸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人家条件多好，县城两套房，两个超市，你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有啥不好？到时候，给别人家生个孩子，就有依靠了，你也不用辛苦上班，在家带带孩子，享清福。」
李不容看着他爸，突然问：「爸，我要是不结婚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不结婚？」李不容爸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别说傻话，哪有不结婚的姑娘。你都多大了，有男人要不错了，再不结婚就晚了，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老姑娘，恐怕彩礼都不会给的。」
「结婚，没工作，在别人家生孩子，带孩子，洗衣做饭这么好？爸，不如这样，叫李戈别工作，入赘到他女朋友家去，你也可以跟女方要彩礼回来，让弟弟也享一辈子的清福？多好。」李不容抓着衣角，态度不强也不软，用爸爸自己的话回击。
「你呀，读书读傻了，哪有男人不挣钱靠女人养的，那不是让邻居看笑话？让女方看不起吗？你现在还可以帮帮你弟弟，再说，爸妈也是为你好，你现在嫁出去，趁着自己还不老，赶紧生孩子，生了孩子，男人心就定了，肯定对你好。」李不容爸爸继续游说，「好不好的，总得结。你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结婚了？就你一个人单着，像什么话。再说了，你不结婚，你弟弟咋办？」
李不容把水杯搁下，声音很轻：「我结不结婚，跟李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不容爸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弟弟结婚要三十万彩礼，咱家哪来那么多钱？就指着你的彩礼。你要是不结婚，这钱从哪来？你弟弟娶不上媳妇，咱们李家就断后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爸妈也不容易，做女儿，应该知书达理，为爸妈排忧解难。」
李不容看着她爸，那张脸，此刻却陌生得厉害。
「所以，我就是一个换彩礼的工具，是吗？」李不容抬起头问。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难听？什么工具不工具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弟好了，咱们全家都好。你以后在婆家受了气，不还得娘家给你撑腰？你弟弟就是你最亲的人，他能不管你？」爸爸继续那套说辞。
李不容没再说话。
晚上李戈回来了，一脸疲惫。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沙发上一扔，往李不容旁边一坐，大大咧咧地喊：「姐，给我倒杯水。」从小到大，李不容跟在弟弟后头，端茶倒水，拿拖鞋，上下学还得帮他背书包，回家还得洗弟弟的衣服鞋子，而李戈什么都不用。
李不容这次没动。
李戈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咋了姐，我口渴，你听不见吗？」
「你自己没手？」李不容不满怼了弟弟一句。
李戈的脸拉下来，正要说话，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容容，给你弟弟倒杯水，他累了一天了。」
李不容还是没动。
李戈「嘁」了一声，自己起身去倒水。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李戈爱吃的。
李不容妈把菜往李戈碗里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对象不心疼，妈心疼。」
李戈埋头吃饭，含糊不清地说：「妈，丽丽说想买条金项链，她们同事都有。」
「买买买，等咱们把彩礼凑齐了，把婚事办了，妈当然给你买。」妈妈满口答应。
「彩礼还差多少？」李戈大口大口吃肉。
「还差一点，放心，爸妈在想办法解决。」李不容妈叹了口气，看了李不容一眼，「不过，等你姐结了婚，彩礼一到账，咱家，啥也不愁了。」
李戈抬起头，也看了李不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兑现的存折。
李不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吃这么点？」李不容妈皱眉，「再吃点，你看你瘦的，以后嫁人了，婆婆该嫌弃你。」
李不容没理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间房还是她小时候住的那间，墙上贴着她中学时买的贴纸，已经褪色发黄。
书桌上落了一层灰，她妈好久没打扫过了。
自从她工作以后，这间房就变成了杂物间，堆满了不用的被褥和旧衣服。
李不容在床上坐下，床板硌得慌。
她掏出手机，翻到任轲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六个字：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