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上一郎像只被拎起的禽鸟般双脚离地,转眼便被带到李宽面前。
至于方才那位嚷嚷的官员,早已没人多看一眼——连围观的路人都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瞬都嫌脏。
“郎君,”
王玄武松开手,犬上一郎踉跄着站稳,“属下……一时没忍住。”
他虽然留了手,没取性命,但此刻冷静下来,喉头有些发紧。
薛礼立刻接话:“郎君,玄武是见那倭人近,怕他们对您不利。”
李宽看着两人,几乎要笑出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当我是什么人了?几个倭人而已,就算真死了又如何。”
王玄策扫了一眼四周,上前低声道:“郎君,金吾卫恐怕快到了。
您不如先走,这里交给属下处置。”
晴儿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脸色苍白。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见血的场面,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郎君……咱们快些离开吧,万一传到宫里……”
“急什么?”
李宽没动,目光落在犬上一郎身上,“他方才撞了你,还没给个交代。”
礼部或许将这些渡海而来的使臣捧得高高在上,但他李宽从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特别。
对于这些从东边岛国来的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往后,他都没有半分好感。
若不是今撞见犬上一郎一行,他甚至不知道倭国早已派了所谓遣唐使来到长安。
这些使臣名义上是来朝贡学习,说得直白些——不过是来窃取技艺与见闻的贼。
初春的长安街巷仍透着寒意,石板路上残留着昨夜霜迹。
犬上一郎蜷在墙,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额间冷汗混着尘土滚落。
他喉中挤出断续呜咽,像被踩住脊骨的野犬。
“遣唐使的嫡子?”
李宽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倭国使团昨才递的国书,今便纵容子嗣当街冲撞女眷——这便是尔等求学的诚意?”
桂填艾双膝发软,险些跪倒。
他先前竟未认出这位身着常服的青年,直到那句“长安四害”
的旧称在脑中炸开。
坊间传闻楚王府处置人的手段,总伴着铁锈味与惨呼声。
晴儿攥紧李宽的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她记得三年前西市胡商 ** 那夜,郎君也是这般神色——平静得像在吩咐晚膳添道炙肉,下一刻却有人被拖出城门。
王玄武的靴底还沾着猩红。
他退后半步,剑刃垂向地面,血珠沿锋口滑落,在青石上绽开暗梅。
周遭看客早已退至十步外,几个胆小的货郎连担子都忘了挑,缩在巷口瑟瑟发抖。
“你们……不能……”
犬上一郎的官话突然流利起来,每个字都淬着痛楚,“我父明便要面圣……若见我这副模样……”
“面圣?”
李宽忽然笑了。
他俯身,用马鞭抬起对方下巴,“贵使可知大唐律疏议卷十二第七条?外邦人于街市惊扰妇孺,杖六十,徒三年。
本王今只取你一肢,已是念在两国往来之谊。”
鞭梢移向桂填艾:“至于你——鸿胪寺录事是吧?明自己去吏部交还官牒。
大唐的官职,不是让你拿来给倭人当垫脚石的。”
暮鼓恰在此时响起,沉浑声浪碾过坊墙。
犬上一郎的惨叫被鼓声吞没大半,只剩破碎的抽气。
王玄武蹲下身,扯了块对方衣摆裹住断腕处,动作熟稔得像包扎货箱。
晴儿别过脸去。
她嗅到风里飘来的铁腥,混着炊饼铺新出炉的芝麻香——这长安城的午后,总把血腥与烟火糅在一处。
“回府。”
李宽转身时,袖袍带起一阵风。
桂填艾瘫坐在地,看着那袭青袍消失在街角,才想起该去扶那位倭国公子。
可手伸到半空又僵住——断臂处渗出的红,正慢慢浸透昂贵的吴绫。
更远处,茶肆二楼有人合上窗棂。
“记下了?”
老者问。
“一字不差。”
少年搁笔,墨迹未的纸卷上,“楚王当街废倭使长子”
九个小楷还泛着湿光。
“送去承天门值班房。”
老者吹了吹茶沫,“记住,别提那姑娘的事。
御史台那帮人,闻见半点女色味儿,奏章能写得比戏本还热闹。”
鼓声渐歇,西市重新涌起人。
卖胡饼的吆喝、驼铃叮当、当垆少女的银镯相击——所有声响汇成河,漫过那滩渐渐发暗的血迹。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仿佛这座城的肌理早已习惯吞噬这些微不足道的疼痛。
只有鸿胪寺后院的古槐上,新栖的乌鸦忽然集体振翅,黑压压一片掠过朱雀大街,朝着太极宫的方向去了。
人群越聚越多,李宽不愿再停留。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对那几个蜷缩的身影丢下话:“今算你们走运。
回去传个话,往后见着本王,绕道走。
再撞见,见一回打一回。”
他带着人离开了河岸。
暮色渐沉时,消息已像水面的波纹,悄无声息地荡进了某些府邸的厅堂。
“父亲!”
长孙冲在屋内来回走动,手指反复揉搓着,仿佛掌心里攥着什么滚烫的东西,“正愁没处寻他的错处,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烛火摇曳,映出长孙无忌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声音平稳:“单凭今河畔那场闹剧,想扳倒一位亲王,分量太轻。”
“就算扳不倒,也能让他难受一阵。”
长孙冲停下脚步,眼里闪着光,“昨翻《汉书》,强盛如汉武帝,不也在意万国来朝的体面么?陛下想必亦然。
他这般对待倭国使臣,消息传开,其他藩邦会如何想?这一回,够他受的。”
“话是不错。”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响,“可你我身份特殊,若明着替倭人出头,难保陛下不悦。
你何不换条路走?到头来,结果并无不同。”
“换条路?”
长孙冲凑近了些。
“你想想,出了这等事,除了倭人,谁最坐不住?谁最怕担系?”
长孙冲沉默片刻,眉头忽然一松:“礼部……是了,礼部定然最急。”
阴影里,长孙无忌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礼部的卢尚书,与为父素有往来。
天色尚未全黑,你现在去拜会,正是时候。”
“儿子明白了。”
长孙冲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向门外。
***
晨钟响过,太极殿内香烟袅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拖长的嗓音在梁柱间回荡。
“臣,有本奏。”
一个身影从文臣队列中踏出,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倏然一静,“臣弹劾楚王李宽,行为失当,有损邦谊,目无法纪。”
御史杨本满垂首而立,话语字字清晰。
文臣班列中,长孙无忌眼睑微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向另一侧。
礼部尚书卢宽也正望过来。
两道视线一触即分,各自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光。
晨光初透太极殿的琉璃瓦时,御史杨本满的奏报已如一枚冷钉楔入朝堂的寂静。
他袖中那份弹劾楚王的奏疏,昨夜被礼部侍郎亲手递来——这朝中明眼人都知晓,礼部与楚王府之间的暗流,早已不是一之寒。
御座上的天子以指节轻叩扶手上的螭首,目光掠过阶下躬身的身影。
昨百骑司的密报已先一步呈至案头,渭水畔那场 ** ,他本欲按下不表。
可总有人不愿让这事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臣启奏陛下。”
杨本满的声音在殿柱间回响,“昨巳时三刻,渭水南岸发生骇人之事。
礼部属官正陪同倭国使节观览风物,楚王府亲卫竟当众行凶,重伤使团随员。
伤者臂骨尽碎,更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更遭 ** 之辱。”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几位藩国使臣的席位间,有人将头垂得更低。
礼部尚书卢宽此时出列,袍袖如云展开:“《礼记》有云:道德仁义,非礼不成。
今外邦使节无端受此奇耻,若朝廷不严惩,四方藩国将如何看我大唐?”
他的话音未落,倭国正使犬上山田已踉跄扑至殿心。
这个昨还端着使节仪态的男人,此刻伏地时衣领已歪斜:“皇帝陛下!外臣之子如今生死未卜,所受之刑比死更辱。
求陛下……求陛下还我公道!”
闭了闭眼。
他想起去年秋猎时,那个在马上懒散挽弓的年轻王爷——李宽总是这样,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却总能在最不该掀起波澜的地方,掷下一块巨石。
“房卿。”
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为百官之首,此事当如何处置?”
房玄龄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而出。
他先向御座深揖,转身时目光扫过杨本满紧绷的侧脸,又掠过卢宽低垂的眼睑。
这些人心中的算盘,他岂会不知?礼部借御史台之手发难,御史台又何尝不是在借藩使之口施压。
而那位此刻多半还在王府后院逗弄鹦鹉的楚王,怕是早料到此局。
“陛下。”
老臣的声音平稳如古井,“臣以为,当先遣太医署救治伤者。
至于楚王府亲卫行凶之事,须召当事者至大理寺问讯。
倭国使节所述,与礼部奏报,与楚王府呈情,三者对照,方可明辨是非。”
他没有提“弹劾”
二字,也没有说“惩处”
。
殿中几位重臣交换了眼神——房相这是在为那场 ** 留出转圜的余地。
而此时,楚王府的西厢书房里,李宽正将一枚温热的棋子按在楸木棋盘上。
他对面坐着个青衣文士,指尖摩挲着另一枚黑子。
“王爷不担心朝会上……”
“担心什么?”
李宽打断他,嘴角噙着笑,“卢尚书要借刀,杨御史想邀功,倭 **** ——让他们唱便是。
倒是你,”
他抬眼,“昨在渭水边,那个犬上一郎故意撞向晴儿时,你看见他袖中掉出什么了?”
青衣文士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传来晨鸟啁啾。
李宽起身推开雕花木窗,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昨那个倭国青年撞向侍女时,袖口闪过的金属冷光——那不是寻常使节该带在身上的东西。
“让他们闹吧。”
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闹得越大,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才越容易浮出水面。”
棋盘上,白子已悄然成合围之势。
殿中百官肃立,无人率先开口。
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并未落在任何人身上。
房玄龄垂首沉吟片刻,向前半步。
“陛下,昨之事臣略有耳闻,然所闻与方才诸位所言颇有出入。
既事关重大,不若令有司详查,待水落石出再议处置。”
他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这话听似持重,实则将急流引向缓滩——若真要彻查,刑部、大理寺、长安县衙皆须遣人,卷宗叠起,时便悄然而逝。
阶下一道声音陡然扬起:“楚王府奴仆伤人证据确凿,何须再查?徒耗光阴罢了!”
御史杨本满袖袍微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