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搁这儿坐着啥?你妈呢?”
“妈不在家。”
他皱了下眉,把木条靠在墙上,弯腰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不在家去哪了?”
“赵大伯家。”
他”嗯”了一声,没多想。
他洗完手,进灶房看了看,锅里有中午剩的粥和几个窝头。他给我热了粥,又把窝头掰开,就着一碟咸菜,坐在灶台前自己吃了起来。
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快。
我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喝一口粥,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前世在我死后独自活了三十多年。他没有再娶,没有再生孩子。村里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摇头。有人说他是放不下死了的儿子,也有人说他是放不下跑了的女人。
其实都不是。
他是觉得自己没资格。
他觉得是他没本事,护不住这个家。
可明明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一个老老实实活的人,被人算计了。
“爸。”
“嗯?”
“你的刨子我在家找到了。就在工具箱里。”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啥?”
“早上我骗你的。刨子一直在家里。”
他放下窝头,瞪着我。
“你这孩子——”
“我不想让你去赶集。”
他的火还没发出来,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啥?”
“我不想让你去镇上。”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我怕你在镇上出事。”
他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困惑。
五岁半的孩子说”我怕你出事”——他大概觉得我做了噩梦,或者从哪儿听到了什么话。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力道很重,揉得我头发全乱了。
“你爸能出啥事?”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他不是爱追问的人。
但他的手从我头顶移到了后脑勺,停了一下,像是想拍一下又收了回去。
院门响了。
赵大伯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陈秀兰。
我爸看到赵大伯,站起来:”赵大哥?啥事儿?”
赵大伯扫了一眼灶房里的情况——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在吃剩粥和窝头,灶台上连盘热菜都没有。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陈秀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是肿的。
“守山,坐下说。”赵大伯在灶房的条凳上坐下来。
我爸放下窝头,擦了擦手。他感觉到气氛不对了——赵大伯来他家很少是为了好事。
“赵大哥,出啥事了?”
赵大伯没有绕弯子。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抽出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先说个好事。秀兰考上大学了。北京的,很好的学校。”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秀兰。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粗。
陈秀兰没抬头,轻轻点了一下。
“好事。”我爸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嘴角确实往上翘了一下。
他为她高兴。
真心实意地高兴。
他或许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还是高兴——因为她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有出息了,他高兴。
赵大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第二张纸拿了出来。
“守山,你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