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个月,一切正常。
银子哗哗地流出去,木料石材一车一车往阳县运。
朕每隔几天就问德安:”民间怎么说?”
德安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
“百姓颇有微词。”
“有哪些微词?”
“骂您的……挺多。”
好!太好了!
朕乐得翻了个身,继续睡午觉。
可三个月后,事情又开始不对了。
起因是阳县知县给朕上了一封奏折。
奏折的内容不长,核心意思就一句——
“陛下选址之处恰为淮水泄洪要道,工部钱大人在修建行宫地基时,顺势筑起了一道长堤,兼具泄洪与蓄水之功。阳县三镇百姓闻讯,自发前来帮工……”
朕拿着折子的手抖了一下。
堤?
什么堤?
朕派人去阳县实地查看,回来的人带了一张图纸。
图纸展开,朕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钱惟善那个老实巴交的工部尚书,在朕的”行宫”地基上,了三件事——
第一,把行宫的围墙改成了堤坝。外面看是宫墙,里面抗洪。
第二,把行宫的地下排水系统改成了灌溉渠网,连接了周边三个县的农田。
第三,把行宫后面的人工湖挖深了三丈,变成了一座蓄水库,枯水期放水灌溉,丰水期蓄洪削峰。
从外面看,它确实是一座宫殿。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气派十足。
但从功能上看——
这是一座水利枢纽。
朕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图纸放下来,走到养心殿的门口,仰头看天,沉默了大概有一刻钟。
德安小心翼翼地跟过来。
“陛下?”
“德安。”
“在。”
“朕花五百万两盖了一座水库。”
德安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陛下……圣明?”
朕没理他。
朕回到书房,提笔给钱惟善写了一道旨意。
写了三个字——
“你赢了。”
写完之后朕觉得不太像圣旨,又撕了。
一个月后,淮水果然涨了。
不是涨了一点。
是百年不遇的大水。
上游连降暴雨,洪峰直扑下游,沿途三州七县全部预警。
而阳县——
安然无恙。
钱惟善那座”行宫”的堤坝拦住了洪峰。
蓄水库吞下了多余的洪水。
灌溉渠网把水引到了周边的农田里,旱地变水田,当季补种还来得及。
消息传到京城的那天,朝堂上所有人跪了一地。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的。
魏青云带头喊——
“陛下未卜先知,预判百年大洪,以修行宫之名建泄洪之堤——此乃天授之智,非人力所及!”
“陛下圣明——!”
一百多条嗓子在大殿里回荡。
龙椅上,朕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湖底下岩浆在翻滚。
退朝之后,朕回到养心殿。
关门。
把所有太监宫女赶出去。
然后朕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口闷得喘不上气。
朕要做昏君。
朕宠的妖妃抄了贪官。
朕的忠臣是叛徒。
朕加的税变成了水利工程。
朕修的行宫成了抗洪大坝。
四次了。
四次。
次次走偏,次次歪打正着。
朕到底是命好还是命硬?
还是说——这大雍的江山,铁了心不让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