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地下二层,档案室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陆凡坐在那张满是灰尘的办公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久久没有动弹。
林薇。
五年前,在那个夏天,林薇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机场航站楼,眼神决绝地对他说:“陆凡,你的正义感买不起二环的房子,我们不是一路人。”
五年了,音讯全无。
偏偏在他掀翻了教育局食堂这个马蜂窝、把王茂生上绝路的这天中午,林薇突然跳了出来。
“怎么?魂丢了?”
老韩不知什么时候滑着轮椅靠了过来,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瞥了一眼陆凡的手机屏幕:“女朋友?”
陆凡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初恋,五年没联系了,偏偏是今天。”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偏偏,只有必然。”老韩冷笑了一声,“你刚砸了王茂生几百万的饭碗,连两百万的银行卡都摔在了他脸上,金元宝砸不晕你,人家自然要上别的手段了。”
老韩盯着陆凡,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美人计,自古有之,这帮人把你调查得底儿掉,只要是人,就有软肋,这女人早不回来晚不回来,踩着点来找你,能不蹊跷吗?”
陆凡的脊背微微一僵,“韩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不去?”
老韩摇了摇头,“你如果不去,下一步他们可能就是直接对你身边的人下黑手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他们把戏台子搭好了,你就得去唱,不仅要去,还要唱一出好戏。”
老韩转动轮椅,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微型录音设备,扔在桌上。
“赴宴之前,给沈书记的秘书报备行程,另外,把这个带上,从进门那一刻起,你就是一块石头,不管她脱得多净,你只要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
晚上八点。
“夜半歌声”私人会所。
这是一家隐藏在江州老洋房区里的高档会所,实行严格的会员制。
没有迎宾,没有招牌,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和门前幽暗的壁灯。
陆凡推开三楼“牡丹”包厢的门时,林薇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真丝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件酒红色的羊绒披肩。
看到陆凡进门,林薇站了起来。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神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委屈。
“小凡……”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微微发颤。
陆凡反手关上门,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布置得极其暧昧的包厢。
昏暗的暖色灯光、空气中弥漫的催情香薰、桌上已经醒好的拉菲,以及对面那张足可以躺下两个人的宽大真皮沙发。
“好久不见。”陆凡没有走过去,只是拉开靠近门边的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林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端起两杯红酒,袅袅婷婷地走到陆凡身边,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听说你被发配到了档案室,过得很不如意。”
林薇在他身侧坐下,一侧的披肩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我这次回江州,也是听几个老同学说了你的事,陆凡,你还是那么倔,体制内那种论资排辈的地方,不适合你。”
陆凡没有接那杯酒。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深邃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你这次回来,是在哪里高就?”他淡淡地问。
林薇笑了笑,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轻轻推到陆凡面前,“我在一家风投机构做代理,刚回来,没来得及给你挑礼物,这款江诗丹顿的手表,是我在瑞士的时候买的,一直……一直想着你戴上它一定很好看。”
陆凡的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
江诗丹顿。
起步价在三十万以上。
一个刚刚重逢的前女友,开口就送出一块价值几十万的名表。
在这块表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张血盆大口?
“太贵重了,纪检部有规定,不能收受贵重物品。”陆凡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还要在这个破体制里熬到什么时候?”
林薇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抓住陆凡的手,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陆凡,你醒醒吧!你现在就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小科员,你以为你今天查了个食堂,就能当英雄了?我都知道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要毁了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体微微颤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足以融化任何一个男人的铁石心肠。
“跟我走吧。”
林薇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哀求,“我在这家风投机构有股份,只要你辞职,立刻就能来做副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把这些烂摊子都扔掉!”
陆凡反手挣脱了林薇的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背,“风投机构?是做海外资产并购的,还是做教育基建供应链的?林薇,你的这家机构,最大的合伙人是不是姓王?”
林薇的哭声戛然而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已经开始发抖。
“你……你在胡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
陆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块表里,不仅有你所谓的协议,恐怕还附带了一张存着巨额海外资金的银行卡吧?只要我今天收了这块表,或者只要我今天喝了这杯加了料的酒,在这个房间里和你发生了点什么……”
陆凡走到墙边的一幅油画前,突然伸出手,猛地将油画扯了下来。
“啪”的一声,画框碎裂。
在墙壁的缝隙里,赫然藏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微型针孔摄像头!
林薇浑身瘫软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十分钟后。”陆凡转过身,看着手表,“扫黄打非大队的警,就会恰好接到举报,一脚踹开这扇门,然后,新上任的市委督查组组长陆凡,就会因为收受巨额贿赂并在此嫖娼,被当场抓获,好一出连环计,好一招釜底抽薪!”
“陆凡,你听我解释……我也不想的,我欠了他们很多钱,我没办法……”
林薇崩溃了,她捂着脸号啕大哭,试图去抱陆凡的腿。
陆凡冷酷地退后一步,避开了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从进门就一直处于录音状态的录音笔,轻轻按下了停止键。
与此同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扫黄大队。
而是今天早上跟着陆凡一起查封食堂的那三名市局经侦支队的精刑警。
“陆组长。”带队的寸头刑警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薇,冲陆凡敬了个礼。
“把人带走,通知队里,嫌疑人林薇,涉嫌充当行贿掮客、敲诈勒索国家公职人员,刚才的录音是初始证据,立刻对她的账户资金往来进行全面穿透,她背后的那个风投机构,就是洗钱的壳子。”
“陆凡!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林薇尖叫着,被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名贵的真丝吊带裙在挣扎中显得滑稽而狼狈。
……
夜色如墨,冬雨又开始下了。
陆凡走出会所,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没有一丝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疲惫。
在这个名为权力的绞肉机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曾经纯洁的初恋,变成了被资本和权力纵的玩物。
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变成了踩着别人眼泪上位的冷血动物。
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点了几次才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狠狠地吐进黑夜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经侦支队审讯室的专线。
这套美人计的失败,意味着王茂生那边的底牌已经打光了。
恐惧会迅速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蔓延。
“喂,我是陆凡。”
听筒那头传来了警兴奋的声音:
“陆组长!刘大龙的心理防线快要崩溃了!他说只要能保证他算立功,他愿意交代!”
陆凡把烟头扔在积水的路面上,一脚踩灭。
“告诉他,闭上嘴等着我,这盘菜,我要亲自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