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的猎刀上，幽绿色的魂力已经凝成了实质。
灵阶二级的修为在吴家年轻一辈中算不上顶尖，但对付一个凡阶一级的废物，绰绰有余到近乎奢侈。刀刃上吞吐的魂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那是魂力密度达到一定程度后才会出现的现象。
吴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
十四年来，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和体内那团黑雾较劲上。修炼，吸纳，被吞噬，再修炼，再被吞噬。族学里的战斗课程他当然上过，但一个凡阶一级的旁系子弟，在实战对练中永远是最先被击倒的那个。没有人愿意和他搭档，教习也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在战斗课上学会的唯一技能，是如何在被击中时护住要害，让疼痛来得轻一些。
所以他现在的战斗经验基本为零。
但他的手很稳。
掌心朝上托着小黑猫，纹丝不动。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从契约那无形的线里感知到了一种情绪——小东西在契约达成的那一刻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此刻正以昏迷般的深度沉睡着。那种睡意浓得像一潭墨，连带着吴浩自己都感到了一阵困倦。
不能动。动了会吵醒它。
这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对面站着一个灵阶二级的敌人，手里提着魂力灌注的猎刀，而他居然在担心一只巴掌大的猫会不会被吵醒。
吴岩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看来你是打算用命护着这只畜生了。”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左手一翻，那枚追踪符印化作一道绿光没入他腰间的灵兽袋，“不过你这种废物，还用不着我亲自动手。出来，铁甲。”
灵兽袋的袋口炸开一团黑雾，一头体型接近成年猎犬的犬类灵兽从雾中踏出。它四足落地时，吴浩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震动。这头铁甲犬的肩高接近他的腰际，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角质鳞甲，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的瞳孔是竖的，暗黄色，盯着吴浩掌心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警惕，是食欲。
铁甲犬在流口水。
“凡阶中期的铁甲犬，皮糙肉厚，咬合力可以嚼碎一指厚的铁板。”吴岩把猎刀扛在肩上，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自己颇为得意的收藏品，“追那只黑猫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它身上的能量反应已经低到了濒死的程度，随便一脚就能踩死。你的契约法阵确实让我吃了一惊，可惜——”
他打了个响指。
“契约的对象太弱了。”
铁甲犬应声而动。
它扑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这个体型的生物。四只覆盖鳞甲的爪子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浅沟，碎石被蹬得向后飞溅，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铁灰色的箭矢直冲吴浩——不，是直冲他掌心里的小黑猫。
吴浩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他转身，弯腰，把托着小黑猫的右手护在口，用整个后背和左臂挡在铁甲犬的冲击路径上。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动作，纯粹是本能。不是战斗的本能，是保护的本能。像一个人看到有东西砸向怀里的婴儿时，会不假思索地蜷起身体去挡。
他甚至来得及想——这一下大概会很疼。
铁甲犬的血盆大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然后。
“喵呜。”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含混和慵懒，尾音还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谁打扰了它的好梦。
吴浩掌心里，小黑猫睁开了眼睛。
那双星辰般的琥珀色瞳孔里，九条尾影同时亮了一下。
铁甲犬的动作在距离吴浩不到三尺的地方骤然凝固。不是减速，不是停顿，是凝固。像一无形的钉子把它钉在了半空中，四条腿还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甚至连嘴角淌下的涎水都悬停在了坠落的中途。
时间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
然后铁甲犬的瞳孔开始涣散。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凶狠和狂暴像退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迷糊。它歪了歪脑袋，看看吴浩，又看看他掌心里的小黑猫，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呜咽。接着，它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铁甲犬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灰白色的腹部是铁甲犬全身唯一没有被鳞甲覆盖的地方，皮肤下能看到隐约的血管纹路。它把四条腿蜷在前，尾巴夹在后腿之间，整个身体在地面上扭成了一个极其谄媚的姿态，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小黑猫。
吴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铁甲？你他妈在什么？”
铁甲犬完全无视了主人的命令，尾巴在地面上扫得飞快，扬起一片尘土。它甚至试图往小黑猫的方向蠕动，动作之卑微，姿态之狗腿，和几秒前那头凶神恶煞的凡阶灵兽判若两犬。
吴浩低头看向掌心。
小黑猫半睁着眼睛，九条尾影中的一条正微微发光，光芒的频率和铁甲犬瞳孔扩散的节奏完全同步。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和粉色的小舌头，然后重新把脑袋埋进了吴浩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说——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那条发光的尾影并没有熄灭。
吴浩眉心的混沌灵瞳在这时候突然自行运转起来。灰色的微光从他眉心渗出，视野再次被拆解成无数层。他看见了铁甲犬体内流转的魂力脉络，看见那些灰绿色的魂力从灵兽丹田出发，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流向全身的鳞甲，在每一片鳞片的部形成一个小小的能量节点。这些节点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网络，像锁子甲一样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它的全身。
但这套防御网络有一个破绽。
左前腿和躯连接的关节处，也就是“肩窝”的位置，鳞甲的覆盖出现了缺口。不是物理上的缺口，是能量层面上的空缺。魂力流经那里时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断层，大约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区域，没有任何能量保护。
那是铁甲犬每次蜕鳞后新鳞未生的地方，也是它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
吴浩动了。
他把小黑猫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衣襟裹好，然后朝还在地上翻肚皮的铁甲犬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生涩，但方向很明确——直取左前腿。
铁甲犬察觉到了危险。求生的本能让它从“亲和”状态中挣脱出了一瞬，它猛地翻过身想要站起来，四爪在地面上慌乱地刨动。但那一瞬的清醒来得太晚了。
吴浩的右拳砸在了那个能量断层上。
他体内没有魂力可以调用，这一拳纯粹是肉身的力量。十四岁的少年，长期营养不良，又刚刚经历了混沌灵瞳觉醒对体力的剧烈消耗，这一拳的力道说不上多重。
但足够了。
拳头落点的位置，鳞片像裂的树皮一样崩开了几道裂纹。裂纹沿着能量断层的边缘扩散，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铁甲犬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左前腿一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侧翻在地，在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远，撞碎了一堆碎石才停下来。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左前腿却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重新摔回地上，只能侧躺着发出委屈的呜咽。
吴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猎刀还提在手里，刀刃上的魂力还在吞吐，但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铁甲犬翻肚皮的全程，也看到了吴浩精准击破铁甲弱点的那一拳。一个凡阶一级的废物，不可能看穿铁甲犬的能量断层。那头黑猫也不可能——能量濒死的兽宠，连维持生命都困难，怎么可能发动精神扰类的能力？
除非它们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吴岩能在吴家嫡系旁支中混到灵阶二级，靠的不全是修炼资源。他比吴飞那种纯粹的天才多一样东西——审时度势的本能。
“吴浩。”他把猎刀收回了刀鞘，脸上的表情在阴沉和忌惮之间反复切换，“你契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吴浩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没法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怀里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它身上缠着九条尾巴的虚影，额头有一枚被九星环绕的弯月印记，能用一声“喵呜”让凡阶灵兽当场翻肚皮。以及，它快饿死了。
“你会后悔的。”吴岩弯腰抱起还在呜咽的铁甲犬，目光最后在吴浩怀中的小黑猫身上停了一瞬，转身大步走进了密林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禁地深处。
吴浩绷紧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他把小黑猫从怀里捧出来，想确认它有没有受伤。手指触到它皮毛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烫。
烫得像捧着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
小黑猫蜷成一团，浑身皮毛都在往外散发着不正常的高热，四只白色的小爪子在微微抽搐。它的呼吸又急又浅，膛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九条尾影已经全部暗淡下去，连最后一条尾部残留的银芒也熄灭了，只剩下一层随时会消散的灰色轮廓。
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微弱到了极点，像风中随时会断的蛛丝。吴浩拼命把混沌灵瞳运转到极致，灰色的光芒从眉心涌出，覆盖了整个视野。他在看小黑猫体内的情况——然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它体内的能量网络已经崩溃了大半。
那些像星河一样流转在它经脉中的光点，原本就暗淡到几乎看不见，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熄灭。从尾巴开始，到四肢，再到躯，黑暗像水一样从边缘向心脏蔓延。每熄灭一片光点，它的体温就升高一分，皮毛就黯淡一分。
它在燃烧自己。
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发动了刚才那一声“喵呜”。
吴浩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小黑猫捧到眼前，混沌灵瞳穿透它的皮毛、血肉、骨骼，一直看到最核心的位置。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株草的虚影。
不是真正的草，是一道信息烙印。形状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兰草，每一片叶子都呈现出半透明的银白色，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露珠状光点。虚影下方浮着一行吴浩从未见过却莫名能读懂的上古文字——“月华草，三品灵植，性寒凉，引月华入体，可固神兽本源。”
这是契约的另一项能力——当契约兽处于濒危状态时，它最需要的救命资源会自动投影到主人的灵瞳视野中。
小黑猫在他掌心里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不是“喵呜”，是疼到了极致才会发出的那种细细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然后它的小爪子动了动，在吴浩的掌心里，又踩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它确实踩了。
像是在说——我还没吃饱呢，你可别让我死了。
吴浩合拢手掌，把小黑猫贴在口。他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捧在指缝里的水。
“月华草。”他把这三个字咬在齿间，转身朝禁地外跑去。
他不知道月华草在哪里，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吴家有没有，不知道该怎么拿到。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小东西快要死了，而它刚才用最后一点力气，替他挡住了一头凡阶灵兽的扑。
跑出禁地界碑的那一刻，吴浩低头看了一眼口。
小黑猫蜷在那里，黑色的皮毛和鲜血混在一起——他刚才打铁甲犬那一拳震裂了自己的指关节，血从裂口渗出来，染在了它身上。它浑然不觉，小肚子微弱地起伏着，像是在做一个关于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