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真正的人脉
又过去了数，眨眼已是九月的末尾。
这天下午，瘦猴蹲在仓库角落的木箱子上，手里攥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完最后一串珠子，抬头满脸笑容喊道：
“栋哥，这个月的账我算完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
“你猜怎么着？刨掉给厂里交的管理费，刨掉鬼市那批料钱，刨掉咱仨的工资……”
“账面上还剩四千一百二十六块七毛呢！”
胖子正蹲在冲压机旁边往模具里上油，闻言手一抖，油壶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多……多少？你说多少钱？！”胖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千一啊！”
瘦猴的声音都走调了，举着算盘给张国栋看。
“栋哥你瞅，我算了三遍，一点没错！”
张国栋靠在工作台边上，手里拿砂纸正给一个铜壳子做最后的抛光。
听了这数目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把壳子翻了个面继续磨。
也不怪他淡定。
自打从鬼市弄回来那批五百斤H62锡青铜之后，这买卖就跟换了一副骨架似的。
这料子退火加工后，光泽度比先前的黄杂铜好出一大截。
冲出来的壳子打磨完，都跟供销社卖的镀铬水杯差不多亮了。
这批新货第一次送到侯大海那边，他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拍着张国栋的肩膀只说了俩字。
地道！
冲压机产稳定在两百个以上，三个人配合默契，产能早就不是问题了。
四千块利润，搁在这年头，可是一个普通工人十年不吃不喝都难挣的！
“行了，账本锁好。”
张国栋把壳子扔进成品箱，拍拍手站起来。
“明天周末，你俩歇一天。我出去办点事。”
“栋哥又要啥去？”胖子眼睛一亮。
“是不是又去鬼市？我也去！”
“不去鬼市，去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胖子和瘦猴对视了一眼，满脑袋疑惑。
“去那儿啥啊？”
张国栋对此没多解释，拎起挎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
“对了，侯主任那边这两天要是来催货，让他等着就行，别慌。”
说完人就出去了，留下俩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
张国栋换了件崭新的蓝色劳保衣，蹬上旧解放鞋，军绿帆布包往身上一挎就出了张庄大院。
包里装着五十张“大团结”，厚厚一沓，走路的时候都得用手压着。
因为自己今天要买的东西，在这年头儿的分量，可比自行车重得多。
那就是电视机！
全陵海有电视的人家屈指可数，清一色是县团级以上部家庭的配置！
普通老百姓想看个电视，得跑到工人文化宫排队去。
谁家屋顶要是立起一天线杆来，保管整条巷子都得炸了锅！
陵海市百货大楼在市中心最热闹那条街上，三层青砖大楼，门楣上“人民百货商场”六个红漆大字，还是台风后刚新刷的。
张国栋进了大门，迎面飘来一股子肥皂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楼几个穿白大褂的售货员站在玻璃柜台后面，一个个下巴微扬着，谁跟她们说话都是爱答不理。
百货大楼和供销社可不一样，这是近两年才新兴的国营企业，主打的就是一个新，高大上。
在这里的售货员可是铁饭碗里的铁饭碗，手里攥着紧俏物资的调配权，一个个都是拿鼻孔看人。
最刺眼的就是里面的墙上，甚至还贴着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
张国栋没在一楼耽搁，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拐角处一个不大的柜台，摆着两台电视机。
一台九寸黑白“金星”牌，三百二十块。另一台则是十二寸的“飞跃”牌黑白机，四百六十块。
两台后面都贴着张红纸条，上面印着“凭券供应”四个大字。
柜台前围着三四个人，可基本都是看稀罕玩意儿的，敢问价的都没有。
其中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鼓了半天劲，凑上前指着飞跃问了一句。
“同志，这个有货不？”
柜台后面烫着小卷发的女售货员头都没怎么抬。
“有。你有券不？”
“啥券啊？”
“特殊工业侨汇券。没券不卖。”
那男人脸噌的一下拉了下来，嘟囔两句转身走了。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听到这个，也都跟着散了。
张国栋在一旁听了个清清楚楚，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侨汇券，那是专给海外华侨汇外汇回国时，配发的特殊凭证！
像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新鲜玩意，都得拿着这个才能买到。
可这凭票听名字就知道了，别说普通老百姓，就算厂矿里的科级部，十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能得弄到！
不过张国栋也没立刻就走人。
他把挎包往身后挪了挪，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那两台电视，直接开口一笑。
“同志，那台十二寸的飞跃牌，除了侨汇券，有没有别的方法能买？”
“比如说单位的团购指标，或者轻工局开的调拨手续？”
听到这话，那小卷发又转头看了过来。
一个穿劳保服的年轻人，难道是给领导来办事的？
“你哪个单位的啊？”
“二机厂。”
“二机厂？”小卷发嘴角一撇，眼皮耷拉了下来。
“你们厂今年的团购指标，早在上个月就用光了。”
“要买就拿侨汇券来，要么，就等明年元旦看新一批调拨。”
说完小卷发又瞅了张国栋一眼，补了一句道：
“你要实在着急，可以找轻工局经销科开个特批条子。”
“不过那玩意儿你跑腿也没用，得让你们领导亲自去，一般得处级以上才能批。”
处级以上？那自己现如今这个身份的确不太好搞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眉眼一沉陷入了思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张国栋？”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好听，很文静，带着股子书卷气。
张国栋一回头，就见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二十来岁女青年，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
齐耳短发，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
一米六七的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这股气质绝对鹤立鸡群。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前别着一枚搪瓷章。
上面印着“陵海市轻工业局”几个红字！
苏雪！
张国栋脑子里一转就想起来了！
这是自己当年高中同级隔壁班的，年年考第一第二！
只是后来毕业后考了省城大学，就再没见过了。
“苏雪？”张国栋有点意外，不过也就意外了一秒。
“好几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轻工局经销科上班，百货大楼是我们局的定点供销单位，今天来对账的。”
苏雪推了推眼镜，轻轻一笑。
“你呢？听说你在二机厂？”
“嗯，技术。”张国栋点了个头，没多说什么。
再世为人，沉稳的心性已经不会让张国栋那么冲动了。不会和苏雪一样，一上来就给自己说个底掉。
苏雪闻言略微点头，瞟了一眼柜台里的电视机，又看看张国栋。
“你想买那台飞跃？”
“想是想，卡在侨汇券上了。”
“我刚才听到了。”苏雪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
说着话，她转身走到柜台前，掏出工作证跟小卷发低声说了几句。
那看到那证件，小卷发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
原来翘着的下巴收了回去，不仅连连点头，还手忙脚乱地翻起了抽屉。
不到两分钟，苏雪再次转过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盖了红章的小纸条！
“轻工局的内部调拨条，只要有钱，拿这个就能直接买，不要侨汇券。”
她把纸条递了过来。
“就一条，今天有效，过期作废，你抓紧吧。”
张国栋接过来一看，鲜红的轻工业局经销科圆章！
“飞跃牌12英寸黑白电视接收机”，写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张票子，张国栋眼睛一瞪，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脸上只留了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你了老同学！”
“这忙实在是帮我帮大了，改天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老同学不必那么生分，吃饭就免了。”
苏雪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随即她又话锋一转道：
“你要真想谢我，下回路过轻工局的时候，给我带两个你们厂出的那个防风打火机咋样？”
“我爸是老烟枪，一天两包大前门，火柴都不够他拿来点的。”
“你连这都知道？”
“我经销科的，供销社进了什么紧俏货，从哪里进的，我哪能不知道？”
苏雪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小得意。
“你们二机厂大集体出的防风打火机，第一供销社卖疯了，侯大海跟我们科长都吹了好几回了。”
张国栋笑了一声。
“行，回头给你带。”
接下来，两人又站着楼道边上聊了五六分钟，张国栋也更清楚的知道了苏雪的情况。
她是前年从省师大毕业分配回来的，在经销科管调拨和票证审批。
张国栋则是简单说了下自己在二机厂的大致情况。
不过至于大集体的具体经营这些，自然是保密的。
俩人临分别之前，苏雪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两行字递过来。
“这个是轻工局的地址，还有我办公室的门牌号。”
“以后票证方面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咱们老同学之间我可以给你开个小小的后门。”
“那就多谢了，以后有要我帮忙的也尽管招呼！”
张国栋接过来折好，揣进口口袋。
苏雪也抱着文件夹转身下了楼。
只是这刚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张国栋的眼神撞上。
二人都没说话，笑了一下就摆手告别了。
张国栋则是转身走到柜台前，把调拨条和四百六十块钱一起拍在了玻璃台面上。
小卷发哪里还敢多说什么，手脚利索地开票填表，前后不到五分钟就办妥了！
“同志哥，您先等会儿啊，电视在后面。我给您倒杯水等一会儿……”
“好，你忙你的去吧。”
十分钟后，两个搬运工把一个齐腰高的大纸箱抬了出来，搁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箱子正面印着“飞跃牌电视接收机”几个大红字，旁边还画着一台电视机的线稿图。
张国栋则是蹲下去拍了拍箱子，检查了封条和四角，确认没有磕碰，点头示意可以了。
搬运工走后，张国栋目光看向了马路对面。
那边树荫底下，正好有个蹬三轮的老师傅在扇蒲扇。
张国栋走了过去。
“师傅，帮我拉个大件儿，送到二机厂张庄大院，多少钱？”
“张庄大院？这……三毛吧，多大的件儿啊？”
“成，东西就在那边，你跟我过来吧。”
老师傅起身跟着张国栋走到了马路对面。
一看那箱子，老头儿整个人顿时就愣住了！
“我的天！电视机啊？！”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下打量了张国栋一通。
“大兄弟，你是哪个单位的部啊？”
“不是部，就一普通技术员。”
张国栋笑了笑，帮他把箱子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
三轮车吱呀吱呀，驶过了陵海最热闹那条街。
箱子上那几个“飞跃牌电视接收机”的大红字，在街道上别提扎眼了。
路过的行人全都忍不住多瞅两眼，骑车的也放慢速度回头看。
甚至路边剃头摊上正刮胡子的老大爷，都把脸拧了过来，好悬没把鼻子都给划破了！
张国栋坐在箱子旁边，一只手搭着纸壳子，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心里和脸上都别提多舒坦了！
不过，他舒坦的并不是电视。
而是苏雪！
轻工局经销科，票证审批，调拨权限！
最关键的是，她还是自己的老同学！
在这个有钱都买不到东西的年代，能帮你把东西弄到手的人，才是真正的人脉！
这条线，以后说不定比五百斤锡青铜还管用！
……
过了约莫一个钟头，三轮车拐进了二机厂家属院的巷口。
院门口，张小燕正端着洗衣盆往外走。
这刚一出来，她正好看见三轮车上那个比人还大的纸箱子。
手一哆嗦，差点没把刚满的新搪瓷盆又给摔了！
“哥！你又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