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爷听得一头雾水。
“逃难?跑到这破地方来逃什么难?”
沈沐月拢了拢肩头的发丝,一本正经地凑近那张青紫交加的胖脸。
“他原是京城显贵人家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大娘子容不下他,派了手一路追剿。”
她桃花眼里全是警告。
“你想想,他在这儿的事要是传回京城引来仇家,他会拿你怎么样。”
李少爷肿胀的眼皮直跳,连连点头。
“我懂了,姑放心,绝不敢出去乱嚼舌。”
沈沐月赞赏地看他一眼。
“这就对了,等他后回京城,少不了你好处。”
李少爷挤出狂喜。
“那先前在暗巷里冲撞了他,只怕这位爷还记恨着。”
沈沐月毫不在意地摆手。
“我替你吹几句枕边风,翻篇了。”
她煞有介事地整理袖口。
“择不如撞,你先拿五十两银子给我压压惊。”
李少爷脸皮垮了下去。
“姑,我身上哪有这许多现银。”
沈沐月挑起眼尾轻嗤。
“你成去迎春楼赊账,这会儿跟我哭穷?”
“也罢,你不愿借,我便告诉他你去而复返意图不轨。”
李少爷吓得双腿发软,用完好的左手将瘪钱袋解下,恭恭敬敬搁在案几上。
“三两碎银和一张五十文的当票,您若不嫌弃便全拿去。”
沈沐月勉为其难接过来塞进怀里,刚藏好,余光便瞥见回廊尽头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赵珩手里提着几包草药,停在几步开外。
那张清冷的脸逆着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回廊里的空气降了温。
李少爷看清来人,讪笑着弹起来。
“大郎兄弟抓好药了,小人先行告退。”
说完连滚带爬溜出医馆,掉在地上的折扇都没敢捡。
赵珩收回视线,落在她因发热而泛红的脸颊上。
“这么快便精神了。”
沈沐月笑两声。
“他这是破财免灾,明指不定连另一只手也保不住。”
赵珩没纠缠,扶住她的手臂。
“走吧。”
破骡车慢悠悠走在西街上,太阳晒得沈沐月眼皮重得睁不开,身子不听使唤地朝旁倒去,脸颊撞上一个坚实宽阔的后背。
她索性把脸埋在那件散发着皂角气味的粗布衣衫里,昏沉沉地闭了眼。
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里,男人背部的体温隔着薄衣传过来,比头顶的头还烫。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
“大郎,这骡车太颠了,等拿了红利咱们必须换个带车厢的马车。”
赵珩单手拉缰绳,将车速放到最缓。
“你那半成红利还没捂热,便想着败光了。”
沈沐月闭着眼在他背上蹭了蹭。
“我这是教你学会享受富贵,免得后去了京城露怯。”
话脱口而出,她烧糊涂了。
赵珩握缰绳的手指收紧。
“去京城做什么。”
沈沐月呼吸一滞,赶紧圆回来。
“去开铺子啊,那儿达官显贵多,随便卖点稀罕物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赵珩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京城的水深得很,就你这点算计,怕是连人带骨头都会被吞净。”
沈沐月不服气地抱紧他的腰。
“这不是有你这尊大佛护着么,你那把子力气到了京城照样能打退一街的泼皮。”
说完这话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骡车压过土坑剧烈晃动,她往外栽去,一只长臂稳稳捞住她的腰肢将她扯回怀里。
耳畔有男人低沉的呼唤,她听不清说什么,只觉那声音顺着耳朵钻进心里。
再掀开眼皮时,破旧的土墙映入视线,墙角蛛网纹丝不动。
“把药喝了再睡。”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她这才觉出自己正严丝合缝地靠在赵珩怀里。
他一手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另一只手捏着颗腌梅子,碗里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刺鼻苦味。
碗沿递到她唇边。
沈沐月皱眉抗议。
“这药闻着便能苦死人,能不能不喝。”
赵珩碗沿直接贴上她下唇。
“你想现在喝,还是等烧傻了让我直接灌下去。”
沈沐月伸手去推那只粗糙的大掌。
“你若真敢灌我,我明便去街上说你欺负未婚妻。”
赵珩慢条斯理吹了吹碗里热气。
“我连人都敢,还在乎这点名声。”
沈沐月别无选择,屏住呼吸闭眼将那苦汁子咽进肚里,黄连的苦味在口腔里化开,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一颗酸甜的梅子适时塞进她嘴里,男人的指腹擦过她涩的唇瓣,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含着梅子仰起脸看他。
“你今不用去码头了么。”
赵珩将空碗搁在缺腿的木桌上。
“头太毒,歇半。”
沈沐月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她贪恋地靠在那个结实的膛上,竟生出几分舍不得挪开的荒唐念头。
来到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后,她每都在提心吊胆地算计如何保命,生病发烧这种时候,伪装的坚强彻底散了架。
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孤独被这碗苦药激了出来,鼻尖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涩。
赵珩正欲起身,便听见怀里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他垂下眼眸,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泛红的眼尾滑落,砸在他前衣襟上,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准备抽离的手臂停在半空。
“哭什么,可是身上疼得厉害。”
沈沐月慌乱地抬手背去蹭眼角。
“没有,那老郎中开的黄连太苦了,苦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赵珩抬起那只带着厚茧的手,粗糙的指腹停在她眼角,将那滴未的泪痕缓缓揩去。
“睡一觉捂出汗,明便好了。”
沈沐月胡乱应了一声,挣脱那个让她眷恋的怀抱翻身滚进床榻里侧,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草席边缘。
窗外蝉鸣阵阵,赵珩拿着破蒲扇坐在床沿替她扇风,那微弱的凉意奇异地抚平了她的焦躁,药性夹杂着疲倦席卷而来,她很快陷入深沉的梦乡。
赵珩视线停在她纤细的背影上,伸手探向她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快了些。
不过半个时辰,沉睡中的沈沐月被热出一身细汗,长发彻底散落,几缕湿润的发丝黏在脸颊与修长的脖颈上。
她嫌热,在睡梦中不安分地扯着衣领,雪白的中衣被扯开大片,精致的锁骨与颈窝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肌肤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光泽,加上高热带来的病态红晕,整个人透出一种致命的娇弱。
赵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那只原本搭在她额头试探温度的手掌,顺着额角往下游走,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脸颊,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红润唇瓣上。
指尖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他的呼吸变重了许多。
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
“你这张嘴平时最能骗人。”
“如今烧得说胡话,倒比平时招人疼些。”
他说着轻描淡写的话,指腹却还在那处柔软上反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