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号”泰坦舰的核心会议室,全息投影上反复播放着卡利班七号首次谈判的最终僵局片段。
张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合金桌面,目光则落在另一份刚刚解密的、来自机械教大贤者塔斯克的私人通讯请求副本上。
“意料之中。”
他最终说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机械教对知识的渴求超越一切世俗忠诚。
他们看到‘人类荣光号’,看到我们的护盾技术,看到那些高效的能量武器,就像饿狼看到了鲜肉。
私下接触,是必然的。
他们想绕过帝国僵化的官僚体系和国教的掣肘,直接获取技术。”
“风险评估:高。”
灰风站在他身侧,淡灰色的瞳孔中数据流平稳流淌,“机械教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派系林立,对‘万机之神’奥姆弥赛亚的理解也各不相同。
塔斯克大贤者可能代表其中相对务实、重视实利的一派。
但与其接触,可能泄露联邦部分科技特征,也可能被卷入机械教内部斗争,更可能被帝国国教或审判庭视为与‘异端技术’勾结的罪证,从而彻底激化矛盾。”
“但收益也可能很大。”张珩靠向椅背,“如果作得当,我们或许能从机械教那里,获得关于帝国最核心的科技树状态、STC体系、乃至对亚空间、灵能、古代遗物的研究记录。
这些是我们用常规侦察手段极难获取的、关于这个宇宙本质的宝贵知识。
而且,一条通往帝国最高技术阶层的非正式渠道,其战略价值,不亚于一支舰队。”
他沉吟片刻:“回复塔斯克,同意在严格加密的量子通讯频道进行一次非正式、不记录的技术对话,主题仅限于‘宏观科技发展路径比较’与‘基础理论框架交流’,不涉及具体技术细节交换。
时间定在…下次正式谈判之后。
我们要先看看,帝国官方在下次谈判中,会拿出什么样的新态度。”
第二次正式谈判的时间,定在标准时一个月后。
联邦方面并未对此抱有过高期望。首次谈判的彻底僵局,帝国代表团表现出的固执、傲慢与对联邦“人类”身份的深蒂固怀疑,都让外交团队做好了新一轮激烈争吵甚至不欢而散的心理准备。
灰风领衔的联邦代表团预案,重点在于如何守住底线,同时尝试在一些次要问题上(如战俘交换程序、建立避免误判的军事热线)寻求极其有限的突破。
然而,当联邦代表团乘坐的穿梭机再次降落在卡利班七号南极冰原,踏出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联邦外交官和护卫都微微一愣。
原先那片被简易力场屏障环绕、风格冷硬、只具备基本功能的谈判中立区,已然面目全非。
力场屏障变得更加厚实,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其上隐约流转着帝国的天鹰徽记。
原本单调的合金地板被换成了光洁的大理石与深色木材拼接的华丽地砖,其上铺着厚实的、绣有繁复宗教图案的绒毯。
临时搭建的营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模不大、但结构精巧、融合了哥特式尖拱与古典柱廊的建筑。
建筑内部灯火通明,透过高大的彩窗(描绘着帝皇征战与圣人受难的场景)可以看到其中人影晃动,甚至传来隐约的、庄严而舒缓的管风琴乐曲。
更令人诧异的是迎接的帝国人员。上次那些身着重甲、眼神锐利、充满戒备的星际战士与战斗修女依旧在场,但他们的姿态明显放松,盔甲似乎经过精心擦拭,在冰原黯淡的天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不再组成充满压迫感的警戒线,而是如同仪仗队般分立两侧。而上次那些盛气凌人、言辞激烈的帝国谈判代表们——大主教、机械教大贤者、内政部高官——此刻正站在建筑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堪称“温和”甚至“亲切”的笑容,身上繁复的礼服与仪式袍也似乎比上次更加崭新、庄重。
“这…是谈判会场?”
一位联邦外交官忍不住低声嘀咕,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简洁的深蓝色制服,感觉与环境格格不入。
灰风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传感器悄无声息地收集着数据。
建筑结构、装饰风格、人员站位、能量读数…一切细节都被纳入分析。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核心处理阵列已将此异常状况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并通过加密链路实时传输回“人类荣光号”。
“欢迎,来自人类联邦的尊贵客人们。愿神皇的光辉,照亮这冰封之地,也照亮我们之间理解与友谊的道路。”
开口的是那位上次言辞最为激烈的国教大主教。
此刻,他脸上不见了那种审判异端般的严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祥”的庄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国教觐见礼,手势精准,角度完美,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月前还被斥为“异形异端”的对手,而是某位来自遥远友好世界的圣徒代表团。
“原欧姆弥赛亚的智慧火花,跨越星海,将志同道合的求知者汇聚于此。朋友,欢迎。”
机械教大贤者塔斯克的合成音响起,虽然依旧平直,但其中似乎少了几分冰冷的算计,多了一丝…刻意的“友善”?他那机械义眼中的红光也调节得柔和了些许。
“帝皇的荣光永在,照耀帝国,亦愿照耀所有行走在人类之道的同胞。帝国的朋友们,请进。”
内政部的高级政务官也上前一步,语气是标准的、经过训练的外交辞令,礼貌而得体,与上次那种官僚式的傲慢判若两人。
这一连串的、充满宗教祝福与外交辞令的欢迎词,配合着这完全不符合“战败谈判”氛围的奢华场景,让所有联邦代表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几位年轻的外交官甚至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或者穿越到了某个平行宇宙的帝国社交舞会。
上次谈判他们可是和帝国那边的代表互相骂战不断的,这回他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继续开骂了,结果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说有些诡异。
灰风作为首席代表,短暂的沉默后,以无可挑剔的、平静无波的回应:“感谢帝国的欢迎。
我们为和平与理解而来。愿双方的交流,能为两个人类文明带来有益的成果。”
她的回答谨慎而中性,没有接任何宗教话头,也没有对环境的突变发表评论。
“请,请进。我们准备了一些简单的茶点,希望能驱散这冰原的寒意。
谈判事宜,我们可以稍后在更为轻松的氛围中探讨。”
大主教侧身示意,态度殷勤得近乎反常。
联邦代表团在一种极度困惑但又不得不保持礼仪的氛围中,被引入了那座华丽的建筑内部。
里面果然如外面所见,更像一个高级别的社交厅而非谈判室。
长桌换成了数张铺着洁白桌布、摆放着精致银器与晶莹剔透酒杯的圆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烤制点心的香气以及醇厚的酒香。身着整洁仆役服装的机仆(伺服颅骨与简单机械仆从)端着托盘穿梭其中。
甚至有一支小型的、由几名技术神甫控的伺服乐团,在角落里演奏着庄严的帝国圣歌变奏曲。
“人类荣光号”核心会议室,张珩、几位高级军事顾问以及远程连线的联邦科学院代表,都通过灰风同步传回的高清影像与数据,目睹了这荒诞的一幕。
“这…搞什么名堂?”一位将军皱紧眉头,“帝国佬吃错药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精神攻击战术?先用糖衣炮弹麻痹我们?”
“现场扫描显示,所有帝国人员生命体征平稳,无异常药物或灵能控制迹象。建筑内部也无隐藏武器或大规模灵能陷阱。
环境装饰虽然奢华,但材质普通,无非是些本地开采石材与运输船带来的装饰物。” 一名情报官汇报。
“他们的态度转变是整体性的、一致的,涉及国教、机械教、内政部所有代表。这不符合帝国官僚体系常规的扯皮与内耗效率。一定发生了某种…超越常规政治决策机制的事件。” 另一位参谋分析。
张珩盯着屏幕上那位满脸“慈祥”笑容的国教大主教,又看了看那位举止“得体”的内政部官员,以及虽然依旧机械但明显“友善”的机械教大贤者。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诈降?缓兵之计?内部权力更迭?但如此迅速、彻底、且涉及意识形态对立最激烈的国教的态度转变,都难以解释。
直到他看到那位大主教在引导灰风入座时,又不经意间(或者说刻意地)在前划了一个天鹰符号,口中低语了一句“神皇在上,指引迷途的羔羊回归正道”,而这句话被灰风的高灵敏度拾音器清晰捕捉并传回。
“神皇在上…指引…” 张珩低声重复,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调取所有关于人类帝国国教信仰中‘神皇显灵’、‘神谕下达’的相关记载,尤其是近期的、未被证实或未被广泛传播的传言。” 他快速下令。
“正在检索联邦数据库与近期从俘虏、残骸中获取的零散信息…检索到数条模糊信息,提及约在二十个标准前,帝国星语庭与国教内部某些高层机构,监测到一次‘异常的、强烈的、源自神圣泰拉方向的灵能共鸣’,其性质被少数知情者描述为‘帝皇的意志波动’。但相关信息被严格封锁,未形成公开报告。” 情报官很快汇报。
二十天前…正好是第一次谈判彻底破裂、双方不欢而散后不久。
“黄皮子…显灵了?” 张珩靠向椅背,感觉这个结论比任何阴谋论都更符合现状,也更…抽象。
在战锤40K的宇宙,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帝皇虽然坐在黄金王座上奄奄一息,但其庞大的灵能依然笼罩人类,偶尔通过星语庭发出模糊的指示,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直接影响特定个体。
如果帝皇真的“看”到了联邦,看到了这支来自其他宇宙、科技发达、自称人类、且显然与混沌为敌的文明,祂会怎么做?
支持帝国与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且可能带来变数的“人类”势力开战,消耗本已捉襟见肘的力量?
还是…尝试引导、拉拢、甚至利用?
以帝皇那超越凡人、跨越万年的谋划视角,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一场无法迅速取胜、代价高昂的边境战争,远不如一个潜在的、可以牵制混沌、提供新技术、甚至在遥远未来可能成为盟友或棋子的“人类同胞”有价值。
“如果真是帝皇的意志直接预…” 张珩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政治与军事推演,“那么帝国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就解释得通了。
在神权帝国,没有任何人,包括至高领主,能够违抗‘神皇’明确的神谕。
当神明亲自发话,认定我们是‘同胞’甚至‘朋友’时,所有的敌意、猜疑、傲慢,都必须立刻、彻底地让路。
效率?
在神谕面前,帝国那臃肿的官僚体系可以展现出惊人的‘高效’。”
“但这并不意味着帝国变成了无害的绵羊。” 灰风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打断了张珩的思绪,她也得出了相似的推论,“神谕只改变了表面的态度和最高策略。帝国的本质——其体制的僵化、内部的倾轧、对异己的排斥、以及将一切纳入其掌控的欲望——并未改变。
现在的友好,是基于帝皇的旨意,也可能包含着将联邦逐步同化、纳入帝国体系的长期目标。他们赠送星系、开放边境、要求技术交流,很可能是一种更精巧的‘吞并’策略。”
“我明白。” 张珩点头,“所以,我们更不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头脑。谈判要继续,但要牢牢把握主动权。
帝国想用怀柔政策,我们就公事公办。
他们要技术交流,可以,但必须是对等的、有监管的。
他们要边境开放,可以,但必须明确划分势力范围,确保联邦的独立与安全。他们要军事互助,可以,但指挥权必须分立,行动必须基于双方自愿。”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正在“友好交流”、实则各怀心思的双方代表:“灰风,原则同意在‘平等互惠、互不涉内政、一致对外’的基础框架下进行深入谈判。
具体条款,一条一条地谈。
帝国送星系?
可以收下,但必须明确其为联邦领土,帝国不得驻军、不得涉内政。
技术交流?建立联合技术委员会,明确交流范围与知识产权保护。
军事互助?制定详细的联战协议与情报共享机制,但联邦舰队指挥权绝不出让。”
命令被传达。
卡利班七号的“舞会谈判”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帝国代表不再咄咄人,反而在诸多条款上显得异常“大度”甚至“慷慨”,仿佛急于兑现神谕,确立与联邦的“友好关系”。
联邦代表则在灰风的冷静主持下,步步为营,将每一项“好意”都转化为清晰、具有法律约束力、且能最大限度保护联邦利益的条款。
谈判持续了数。
最终,一份名为《卡利班七号谅解备忘录与初步框架协议》的文件草案出炉。核心内容包括:
– 互相承认对方为独立主权的人类文明政体,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
– 划定临时停火线与缓冲星域,帝国将其东部边境毗邻联邦的五个资源匮乏、人口稀少的星系“赠予”联邦,作为“友谊的象征”,联邦享有完全主权。
– 有条件开放边境指定口岸,允许有限的商业、文化与人员交流(需经过严格审查)。
– 建立常设联合技术交流论坛,在互不涉及核心军事机密的前提下,进行基础科学与应用技术对话。
– 签署有限度的军事互信与情报共享机制,在遭遇第三方(特指混沌势力、大规模异形入侵等)威胁时,可应对方请求提供必要支援,但各自保有完全独立的军事指挥权。
– 启动战俘归还程序。
– 协议有效期五十年,到期后可协商续签或修订。
这份协议,对联邦而言,几乎是以最小代价获得了最大的战略安全空间、合法领土、以及与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建立稳定(哪怕是表面)关系的契机。
对帝国而言,则是忠实地执行了“神皇的意志”,将一支危险的、不可控的力量纳入了“友好”的框架内,为后续可能的同化、利用或控制埋下了伏笔。
协议草案被双方代表团签署,将分别送回各自最高权力机构进行最终审议批准。在最后一次共同宴会(依旧是帝国风格的奢华宴席)上,国教大主教高举酒杯,声音洪亮:
“为了神皇的智慧,为了人类的团结,为了两个伟大文明光明的未来!”
联邦代表们举杯回应,笑容得体,但心中那份荒谬与警惕,丝毫未减。
返回“人类荣光号”的途中,灰风与张珩进行了加密总结。
“帝国的转变,大概率确与帝皇的预有关。
但这改变了帝国本质。
协议是好的开端,但执行层面必将充满博弈与试探。
机械教的私下渠道,重要性上升,可作为了解帝国真实意图与技术底牌的窗口。”
“我同意。”
张珩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依旧灯火通明的卡利班七号营地,“神权政治,当神明亲自下场时,效率高得吓人。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帝皇不是我们的神,帝国的‘友谊’建立在神谕之上,基并不牢靠。
我们要利用这段宝贵的和平时期,加速发展,深化与虚境生命之织缕的,继续探索这个宇宙,同时…密切关注黄金王座上的那位,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旨意’。”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毕竟,和一个能被‘神谕’瞬间改变对外政策的超级帝国做邻居,可比和一个纯粹的理性对手打交道,要…得多,也莫测得多。”
至于亚空间的其他那些,就看虚境那位顶不顶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