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边,杨志斌正蹲在那里,背靠着土坯,指头夹着一烟。
他低着头吸着,烟雾往上飘,看不清脸。
一口。
两口。
三口。
烟灰落下来,他没弹。
他没抬头。没站起来。没说话。更没脸!
刘彩霞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血还在流,滴在地上,她的眼睛一动没动。
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杨琛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跟他妈刘彩霞要好的几个婶子抹着泪,小心的扶着她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血走一路滴一路。
他妈再也坚持不住了,两腿瘫软,站都站不稳。若非有人架着,早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杨琛想等他爸一起回家,可他爸丝毫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他只好害怕无助的跟了上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加快了脚步,想追上他妈。
一个没留神,绊到了砖头,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趴在地上,撑着地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前的人没散,嗡嗡嗡地议论着。他爸还蹲在那个墙角,一动没动。脚边扔了一地烟头,有的还没熄灭,亮着微弱的光。
老村长出来说话了:“德坤,你过分了!”
几个大妈大婶也开始对着杨家人数落。
他爸这才站起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爸,老三,钱我是不会出的,也没钱出。之前给你们的够多了,你们不要太过分,更别想着拿断亲来威胁我。”
卞香玉见势头不对,立马又跳了出来:“爸!以后老大不管你,我们管!你放心,只要有口饭,绝对先敬着你吃饱!”
杨德坤脸上那点犹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这话熨得平平整整。
他心里美滋滋的,腰杆又硬了。
“老大,宅基地的钱你必须得给,不给我就去政府告你!你以前交的钱,都花你妈身上了,我可没享到福。今天你要不打欠条,要不咱们断绝父子关系。有志刚他们给我养老,够了!”
杨志斌站在原地,看着杨德坤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那张脸上的红光,那下巴扬起的角度,那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刚才砸向刘彩霞的板凳叠在一起,砸进了他的心窝。
此刻,地上的血迹还没。
想起老婆一脸血的样子,想起儿子无助的眼神,一股火从他口拱上来,拱得他浑身发抖。
他对杨德坤等人劈头盖脸一顿骂,骂着骂着还要往前冲,袖子都撸起来了。
那股架势,倒真把杨德坤几个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村长在看他爸有失控的迹象,怕真出事,赶紧安排几个年轻人连拉带劝,把他拽走了。
那天晚上,刘彩霞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白布,血还在往外渗。
她没哭出声,任由眼泪随意流淌,眼睛盯着房梁,心存死志。
扶她回来那些人看着她这样,心里也难受的紧。默默的流着泪,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杨琛趴在她床边,小声喊道:“妈。”
刘彩霞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
她伸出手,轻柔的摸了摸他的脸。
那双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但摸在脸上,热乎乎的。
“小琛,”她说,“妈没事。”
从那以后,他妈刘彩霞再没指望过他爸,她的生命中只剩下杨琛。
也是自那起,她妈再也没收过他爸一分钱,也没有再给杨德坤一分钱,一粒米。
她一个人打几份工,塑料厂的活、工地和水泥的小工、家宴做帮厨……
只要闲下来,哪里要人她就去哪里。
农忙的时候,更是一天只睡一两个小时。
三十不到的人,沧桑的像四十多。
杨琛放学回家,灶台上有时候有饭,有时没有。
没有的时候他就自己煮面,清水面,放点盐。
再到后来,面吃腻了,他渐渐学会了炒饭、做菜。
那时的他站起来还没有灶台高,炒菜时,脚下还得垫着凳子。
他妈回来的时候,经常已是半夜。
有时,他还能迷迷糊糊听见门响,听见水声,听见他妈躺下时,那浑身酸痛的闷哼声。
早上起来时,他妈就已经走了。
灶台上还给他留个几毛钱,皱巴巴的,压在一碗稀饭下面。
外婆那边虽然对他妈有气,但总归是一家人,说不心疼是假的。
大舅刘治勤时不时的接济些钱;二舅刘治云农忙时帮忙割过水稻,挑过把;三舅刘治芬那时候还在上学,不过放假也来,或是带些外婆做的吃食,或是帮着做些家务。
“我姐命真苦。”三舅看着姐姐年纪轻轻却苍老消瘦的面庞,红着眼睛感慨道。
杨琛没吭声。他那时候已经不太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