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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色彻底吞噬了滨城,警局办公区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顾沈念的影子死死钉在地面,拉得狭长又孤寂,像一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平里听来寻常的动静,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顾沈念的心上。她指尖还停留在周建山财务流水报表的最后一行,指腹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指节绷得发硬,太阳的胀痛一阵阵往上翻涌,彻夜未眠的红血丝爬满眼底,将那双向来冷静沉稳的眼眸,染得布满疲惫与慌乱。

她原本还在对着流水明细逐一标注疑点,试图从周建山杂乱的资金往来里,揪出匿名方的更多线索,试图为在外独自行动的祁羡分担半分压力。直到眼角余光扫过桌面右下角的时间,心脏才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祁羡失联了。

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就连两人约定好的、每隔一小时便会发送的隐蔽状态码,加密终端上始终一片死寂,连一丝信号波动都没有。

顾沈念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摸索了好几次,才准确按开拨号界面,拨通祁羡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女声,冰冷又残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心脏。

她不死心,重复拨了三遍,结果没有丝毫改变。

关机。

彻底的关机。

顾沈念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在光滑的地砖上划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办公区深夜的宁静。旁边值班的小警员正低头整理案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着脸色惨白、周身气压低到极致的顾沈念,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顾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沈念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动作快到出现残影,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腔。她先是登录市区交通监控系统,输入祁羡车辆的车牌号码,视线死死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帧画面。

监控画面快速跳转,从警局正门出口,到环城西路,再到城郊快速路,祁羡的车一直按照事先约定的隐蔽路线行驶,刻意避开了人流量大、监控密集的核心路段,行车轨迹净又清晰,完全符合祁羡一贯周密谨慎的风格。可就在画面切换到云境会所山脚下的废弃停车场时,车辆的行驶轨迹戛然而止,监控镜头里,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驾驶位车门虚掩着,车内空无一人。

之后的监控,再也没有捕捉到祁羡的身影。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彻底没了踪迹。

“祁羡……”

顾沈念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尾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平里刑侦队长的冷静自持,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恐慌。她认识祁羡这么多年,从警校同窗到并肩作战的同事,祁羡永远是最冷静、最周全、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无论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还是扑朔迷离的悬案,祁羡总能沉着应对,步步为营,从未出现过这样毫无征兆的失联。

除非,她遇到了无法抗衡的危险。

除非,她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滋生,便疯狂地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顾沈念所有的理智。她再也无法待在警局,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踉跄着往外冲,高跟鞋踩在地面,脚步慌乱又急促,连桌上的案卷被扫落在地,都无暇顾及。

“顾姐!你去哪?”身后的小警员连忙起身呼喊,却只看到顾沈念决绝的背影,以及她慌乱中落下的工作牌。

地下停车场,顾沈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手指颤抖着入车钥匙,发动车子的瞬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冲出停车场,朝着城郊云境会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浓稠如墨,山路崎岖难行,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张牙舞爪,显得格外诡异。顾沈念却丝毫没有减速,她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祁羡出门前的画面。

那时祁羡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眼神平静,语气笃定,轻声对她说:“信我。我会加密通讯、隐藏轨迹、查到关键线索再找你。”

她还说,要去查周建山的幕后线索,让她留在警局稳住局面,排查身边人,两人分头行动,让对方难以布局。

她还说,不能把她放在明线上,要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

顾沈念当时明明同意了,明明选择了相信她,可此刻,无尽的悔恨与恐慌将她彻底淹没。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阻止祁羡独自行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这场阴谋的凶险,恨自己让祁羡一个人,陷入了未知的危险之中。

许安被审讯时反复说的那两句话,此刻在她耳边疯狂回响——

“你们身边有目标。”

“来不及了。”

原来,许安口中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祁羡,而是她顾沈念。

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祁羡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执意独自前往,不过是想以身做饵,引开所有的危险,将她护在安全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顾沈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车子一路狂飙,终于在凌晨零点二十分,抵达云境会所山脚下的废弃停车场。远远地,她就看到了祁羡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角落,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顾沈念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下的瞬间,她几乎是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她拉开祁羡车辆的驾驶位车门,车内空无一人,行车记录仪被关闭,副驾的加密终端不翼而飞,车内整洁得不像话,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丝毫血迹,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慌。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对方做事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线索。

顾沈念的目光扫过车内,突然,她在副驾座位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枚银色的发夹。

那是祁羡常用的发夹,款式简单,边缘光滑,是她去年生,顾沈念送给她的礼物。祁羡一直带在身边,平里束发都会用到,此刻,那枚发夹静静地落在缝隙里,像是主人在慌乱挣扎中,不小心遗落的。

顾沈念弯腰,颤抖着捡起那枚发夹,指尖紧紧攥住,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冷。她将发夹紧紧握在掌心,像是握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她不能哭。

她不能慌。

祁羡还在等她,她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找到祁羡。

顾沈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蹲在车内,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车内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陌生的指纹,没有致幻剂的气味,对方显然是老手,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得一二净。

她又下车,围着车子仔细查看,地面上除了祁羡车辆的轮胎印,还有一道极浅、却格外新鲜的陌生轮胎印,正是她之前在会所门口留意到的那种,纹路清晰,显然是不久前刚刚留下的。

这说明,在祁羡到达停车场后,有另一辆车来过,带走了祁羡。

而目的地,无疑就是山上的云境会所。

顾沈念站起身,抬头望向漆黑的山顶,夜色笼罩下,云境会所隐在茂密的树林之中,看不清轮廓,却像一只蛰伏的野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那里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知道,山上危险重重,幕后之人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主动送上门。她身为刑侦队长,明知是陷阱,却不能不跳。

因为里面关着的,是祁羡。

是她放在心上,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顾沈念拿出自己的手机,想要拨打警局的电话,请求支援,可手指放在拨号界面,却迟迟没有按下。她突然想起,对方既然敢带走祁羡,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她带警察上山,势必会打草惊蛇,到时候,祁羡只会更加危险。

对方的目标是她,只有她独自前往,才有换回祁羡的可能。

顾沈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慌与慌乱压在心底,眼底只剩下决绝。她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入口袋,又将腰间的配枪解下,藏在车内的储物箱里。她不敢带枪,不敢做出任何对方的举动,她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

她沿着崎岖的山路,一步步往山上走去。山路狭窄,杂草丛生,夜色漆黑,她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艰难前行。夜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围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兽吼,平里听来寻常的声响,此刻都显得格外阴森。

可顾沈念丝毫没有畏惧,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祁羡,带她回家。

她走得飞快,脚下被碎石划伤,传来阵阵刺痛,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祁羡的样子。想起祁羡冷静的眉眼,想起祁羡温柔的叮嘱,想起祁羡将危险揽在自己身上时的坚定,心口的疼痛便愈发剧烈。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害怕失去祁羡,害怕那个总是护着她、陪着她的人,再也回不来。

从山脚到云境会所,不过短短几公里的山路,顾沈念却走得无比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汗水浸湿了全身的衣服,冷风一吹,刺骨的寒冷,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她看到了隐在树林中的云境会所。

会所大门紧闭,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门口的地面上,那道新鲜的轮胎印格外清晰,证明不久前,确实有人从这里离开,或者,有人刚刚进入。

顾沈念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她轻轻推开会所的侧门,门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显然被人提前处理过,她闪身而入,整个人隐在黑暗之中。

会所内部空旷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粉末的气味,那是致幻剂的味道,和三年前迷雾案现场的气味,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

祁羡一定就在这里。

顾沈念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握紧拳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步步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很长,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处,隐约透着一丝微弱的绿光,那光线昏暗,却像是黑暗中的指引,指向祁羡所在的地方。

她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耳朵紧紧贴着墙壁,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呼吸声、心跳声,在寂静的会所里,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心底一遍遍的呼唤。

祁羡,等我。

千万要等我。

她不知道,此刻的地下室里,祁羡正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致幻剂的药效不断侵蚀着祁羡的神经,眼前的画面支离破碎,现实与幻觉不断交织。她看到三年前迷雾案中,受害者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看到许安疯癫的笑容,看到蒙面人挥舞着橡胶棍,而最清晰、最让她崩溃的,是顾沈念被人包围、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画面。

“不……”

祁羡痛苦地闷哼一声,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嘴角的血迹早已涸,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被反铐在铁架上,双脚被铁链锁住,浑身无力,意识渐渐模糊,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屈服。

她不能晕,不能疯,更不能泄露任何线索。

她必须撑下去,撑到顾沈念发现她失踪,撑到救援到来。

她更不能让顾沈念查到这里,不能让顾沈念陷入危险。

陈砚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实验品。他身边的蒙面人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动手,整个地下室里,弥漫着冰冷的意与绝望的气息。

“祁警官,何必这么固执呢?”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只要你说出林晚的下落,说出你们警方的查案计划,我就可以放了你,让你免受这些痛苦。”

祁羡艰难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看向陈砚的眼神,充满了恨意与不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嘶哑却坚定:“你做梦。”

她绝不会妥协,绝不会让陈砚的阴谋得逞。

她更知道,林晚是三年前迷雾案的关键,是陈砚苦苦寻找的目标,一旦线索泄露,将会有更多的人陷入危险,顾沈念也会彻底置身于险境之中。

陈砚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多了一丝玩味:“看来,祁警官还是没有认清现状。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蒙面人,语气淡漠:“既然祁警官不肯配合,那就继续让她好好‘清醒清醒’,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会愿意开口的”

蒙面人闻言,立刻上前,手中的橡胶棍再次举起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外,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一步步靠近。

祁羡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是顾沈念。

她来了。

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祁羡的眼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与恐惧,她拼命地挣扎,铁链与铁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嘶吼:“不要进来!顾沈念!快走!”

这里是陷阱,是,她不能让顾沈念走进来,不能让她和自己一样,陷入绝境。

可门外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秒,地下室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顾沈念站在门口,周身笼罩着夜色,眼底是翻涌的恐慌、心疼与决绝,她的目光,在看到被铐在铁架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祁羡时,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空气凝固,寒意刺骨。

顾沈念看着祁羡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嘴角的血迹,看着她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看着她被铁链束缚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疼得她无法呼吸。

那个向来冷静强大、永远把她护在身后的人,此刻却如此狼狈,如此脆弱。

无尽的恨意与心疼,瞬间淹没了顾沈念

她站在门口,浑身冰冷,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死死盯着地下室里的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暴怒,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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