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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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是嘈杂声。
“那是什么……”
“这是手写的吧?”
陈阳还站在台上。
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
“这是有人陷害我……”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我没说话。
又按了一下翻页笔。
第二页。
【婚姻策略】那一栏,原样放大。
“最优选:一线城市独生女,父母体制内/经商,房产≥2套”
“次优选:外地户口但在本地有房,父母能出首付”
“备注:林舒,34岁,符合最优选标准。
“已尝试,拒绝。判断:目标价值高,但年龄偏大,掌控难度大。”
“下一步:转为造势,抬升自身形象,吸引其他目标。”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
我看见李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一定是认出了自己传播过的那些话,
此刻被原原本本地,投射在这份“五年计划”里,成了别人的工具。
陈阳转过身,看着大屏幕。
他背对着观众,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但当他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换了表情。
是委屈。
是眼眶泛红。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林姐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你不能、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我按了第三下。
屏幕上不再是他的字迹。
是聊天记录截图。
他和李姐的私聊。
“姐,其实林姐拒绝我那天,说了挺伤人的话……她说实习生没前途,配不上我。”
“她还说,她认识的大领导都很有层次,和我没什么共同语言。”
他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李姐在台下地站起来。
“我没撒谎!”她声音尖利,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发的!”
他僵住了。
这一刻,他的人设出现第一道裂缝。
群聊截图,私聊截图,匿名论坛发帖IP比对,
他用自己的备用手机号注册的账号,发帖记录里全是我。
每一张截图旁边,都有他工位电脑的MAC地址、发帖时间、登录IP。
台下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骂脏话。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有人跑出去找保安。
我看见小张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
陈阳还站在台上。
他的奖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滚到音响旁边。
他不捡。
他只是看着大屏幕,像看一场正在吞没他的海啸。
“还有一页。”我说。
我按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孩的照片。
不是公司的人。
没人认识她。
照片旁边,是他和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备注名:爸。
他发:“最近认识一个女生,本地人,独女,父母开厂的。她挺喜欢我。”
他爸回:“条件不错,抓紧。”
他发:“她爸妈还没见我,想再考察考察。”
他爸回:“想办法先住进去。”
他发:“知道。”
期是上周六。
就是陆琛来看我的第二天。
大厅里像被抽真空一样。
八百人的呼吸都凝住了。
这张照片不是从公司系统里来的。
是另一个女孩。
一个没出现在他任何人际关系表里、没出现在任何职场规划里、
只出现在“五年计划”婚姻策略备注栏里的。
【新目标:齐X,26岁,本地独女,父母经商,房产≥3套】
我转过身,看着陈阳。
他也看着我。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他问。
声音很轻,只有我和他听得见。
我没回答。
我看着台下。
人群里,一个穿着香奈儿外套的女孩站了起来。
她的脸,和屏幕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叫齐悦。
是陈阳三个月前在咖啡馆“偶遇”的女生。
齐悦的爸爸和傅氏集团的王总有私交,这次年会王总邀请他携家属出席。
她本来不想来,被妈妈硬拉着“多认识些人”。
没想到会在八米宽的大屏幕上看见自己和父亲的聊天。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香槟杯。
杯脚在她指间断成两截。
“齐悦……”陈阳朝她走了半步。
她看着我。
“这些记录,你从哪里来的?”
她的声音很稳,但脸色白得像纸。
“他自己写的。”我说。“在他的云笔记里。”
那份“五年计划”不止有纸质版。
他太谨慎了,纸质版藏在工位缝隙,电子版藏在两个云笔记软件的回收站里,
标记为“已删除”。
他不知道云笔记的回收站默认保留30天。
他更不知道,他入职时用公司Wi-Fi登录过其中一个账号。
我找了懂技术的朋友帮忙。
三分钟,恢复了他一个月内的所有删除记录。
齐悦低头看着断在地上的杯脚。
“所以,咖啡馆不是偶遇。”
她慢慢说。
“那天下雨,你说你没带伞,正好我也在躲雨。”
“你说你刚来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请教。”
她抬起头。
“是你查到我那天会去那家店。”
陈阳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齐悦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宴会厅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久到保安从后门走进来,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摄像头,对着大屏幕,拍了一张照。
然后转过来,对着陈阳的脸,拍了一张。
“我爸妈下周约你吃饭。”她说。
“我会告诉他们不用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转身,走了。
宴会厅里开始有人陆续离开。
李姐第一个走的。
她抓起包,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侧门。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门在她身后合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小张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台上。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分。
差不多了。
我拿起麦克风。
“各位稍等。”
走的人停下来,回头。
“还有一位,应该马上到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正门被推开。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走进来。
其中一个亮出证件。
“请问哪位是陈阳?”
陈阳转过身。
他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陈阳,你涉嫌一起利用网络诽谤他人的治安案件,请配合我们回去调查。”
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他只是跟着他们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他侧过头,声音很低。
“我小看你了。”
我没看他。
“你不是小看我。”我说。
“你是从来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又怎样。”他说。“又没人会死。”
我没回答。
他被带走了。
宴会厅空了一半。
我关了麦克风。
把它放回主控台上。
然后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奖杯。
底座刻着“优秀实习生”,期是今天。
我把它放在台口。
走出去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林舒。”
是周总。
他站在主桌边,表情复杂。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停住脚步。
“告诉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我没等他回答。
走出酒店大门,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
陆琛的消息,“今晚怎么样?”
我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来接我。”
我关掉邮件,继续看报表。
年会第二天,周太托人给我送了一束花。
卡片上没署名。
后来人事说,李姐申请了提前退休。
也有人说她只是调岗了。
我没去打听。
五点半,陆琛的车停在大楼下。
他这次请了一周年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