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后的废弃平房，是灾变前的老旧仓库，墙体斑驳，窗户破碎，在血月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苏劫屏住呼吸，握着战斧，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道冰冷气息所在的位置——最靠里的一间仓库。
眉心竖纹的悸动越来越强，那种冰冷的、纯粹的饥饿感，与“吞天血海”同源，但又更加原始混乱。苏劫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气息就在仓库里，距离他不到十米。它在移动，很慢，很轻，像是在徘徊，又像是在……觅食。
仓库的门半掩着，锈蚀的铰链发出轻微的呻吟。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亮地面厚厚的灰尘。苏劫侧身从门缝挤进去，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仓库内部很大，空旷，堆着些破烂的货架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腥臭。那道冰冷气息就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苏劫眯起眼睛，眉心竖纹微微开启。在感知中，那道气息的轮廓清晰起来——人形，但四肢着地，姿态扭曲。气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暗红色能量，在体内缓慢流转。那种能量，让苏劫联想到研究院金属箱里的肉块。
污染体。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仿佛“吞天血海”的本能认识这种东西。
就在这时，那道气息动了。四肢着地的身影猛地从阴影中扑出，速度快得惊人！月光照亮了它的脸——如果那还能算脸的话。皮肤是暗沉的青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像涸的土地。眼睛是两个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幽光。嘴巴裂到耳，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它就这样无声地扑来，利爪直抓苏劫咽喉！
苏劫侧身闪避，战斧横扫。斧刃砍在利爪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溅起几点火星。好硬！这污染体的骨骼强度远超普通变异兽。
一击不中，污染体落地，四肢一蹬再次扑来。这次苏劫不退反进，踏步前冲，战斧自下而上撩起，直劈它腹。但污染体在空中的动作诡异一扭，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斧刃，利爪抓向苏劫手臂。
苏劫变招，手腕翻转，斧柄重重砸在污染体肩头。咔嚓！骨裂声。污染体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但立刻翻身爬起，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肩胛骨明显变形，但它只是晃了晃脑袋，空洞的眼窝“盯”着苏劫，暗红幽光闪烁了一下。
苏劫心头发寒。这鬼东西没有痛觉，不怕受伤，而且身体强度堪比淬体五重的武者。更重要的是，在刚才碰撞的瞬间，他感觉到污染体体内的暗红能量，对“吞天血海”有一种本能的吸引力，就像饿狼闻到血腥味。
污染体再次扑上。这次苏劫不再留手，气血爆发，速度骤增。他避开利爪，战斧化作一道银光，精准地劈在污染体脖颈处——那里是暗红能量流动的节点。
噗嗤！斧刃深深嵌入。没有血，只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浆液喷溅出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污染体的动作戛然而止，暗红幽光剧烈闪烁，然后熄灭。它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地，不动了。
就在它生命气息彻底消散的瞬间，眉心竖纹剧烈震颤！一股比之前吞噬地行巨蜥时更精纯、但更加冰冷的能量洪流，疯狂涌入苏劫体内！
这股能量与气血截然不同，它阴冷、粘稠、充满混乱的意志。涌入身体的瞬间，苏劫感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血液几乎凝固。丹田处的暗红杂质疯狂颤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从“点”变成“豆”，颜色也从暗红转向深红。
“呃……”苏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战斧拄地才没倒下。他感觉身体在冰与火之间煎熬，一半是“吞天血海”吞噬能量带来的力量增长，一半是那股混乱意志对精神的冲击。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像水般涌入脑海——
黑暗的实验室，惨白的灯光，手术台上扭曲的人体，穿白大褂的身影，冰冷的机械臂，注射器刺入皮肤的刺痛，然后是深入骨髓的寒冷，饥饿，无尽的饥饿，想要吞噬一切活物的渴望……
“实验体……编号077……适应性测试……排异反应……转化为污染体……”
“西区……废弃医院……收容所……”
“唐……唐博士……计划……”
破碎的词汇和画面闪烁，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金丝眼镜，温和但冰冷的笑容。
唐文清。
苏劫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眉心竖纹灼热得发烫，皮肤下蠕动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几道细微的、暗红色的血管纹路若隐若现，缓缓蔓延。
“妈的……”他低声咒骂。吞噬污染体，让暗红杂质的成长速度加快了至少一倍。而且，他得到了污染体的部分记忆碎片。
那些画面……实验室，手术台，注射，唐文清……
污染体，是研究院的实验产物。或者说，是实验失败品。
编号077……苏劫想起了自己的预备队编号，也是077。巧合？还是……
他甩开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污染体尸体旁。尸体正在快速瘪、腐败，像死了很久一样。苏劫用战斧挑开破烂的衣服，在尸体口看到了一个烙印——黑色的闭眼标记，旁边是一串数字：077-3。
编号077-3。前面是编号，后面是序号。这意味着，同样的污染体，至少还有两个。
而且，西区废弃医院，是“收容所”。收容什么？更多的污染体？
苏劫握紧战斧，转身离开仓库。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里的痕迹，然后回家。但刚走到仓库门口，他脚步一顿。
仓库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白色的研究服，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唐文清。
“晚上好，苏劫。”唐文清温和地笑着，仿佛在打招呼，“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苏劫全身肌肉绷紧，战斧横在身前。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唐文清，以及他身后那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护卫。护卫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隐约有能量波动。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唐文清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苏劫身后的仓库，“我只是在追踪一个‘逃逸的实验体’，它很危险，而且……可能会污染周围环境。你见到它了吗？”
苏劫沉默了两秒，缓缓说：“见到了。死了。”
“死了？”唐文清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意外，“是你的？”
“是。”
“能让我看看尸体吗？”
苏劫侧身让开。唐文清走进仓库，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苏劫。片刻后，唐文清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屏幕上有数据快速滚动。
“确实死了。死亡原因是脖颈被利器斩断，能量核心被抽。”唐文清收起扫描仪，看向苏劫，眼神变得玩味，“能量核心被抽……这可不是普通武者能做到的。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它的吗？”
“用斧头砍死的。”苏劫平静地说。
唐文清笑了，摇了摇头：“苏劫，苏劫，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普通武者砍污染体，要么砍不动，要么被它反。你能掉它，而且……”他顿了顿，盯着苏劫的眼睛，“你的气血强度，比下午训练时提升了至少三成。刚刚突破的吧？在了污染体之后。”
苏劫心里一沉。唐文清看出来了。不愧是研究院的人，对能量变化如此敏感。
“临阵突破，习惯了。”他说。
“呵呵……”唐文清笑了两声，不再追问，转而说，“不管怎样，谢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逃逸的实验体会污染环境，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的变异。你救了很多人。”
他从研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递给苏劫：“这是谢礼。三支高级营养剂，抵得上你十头地行巨蜥的收获。”
苏劫没接。
“怕我下毒？”唐文清笑了笑，自己打开金属盒，拿出一支，拔开塞子，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然后递过来，“净的。我说了，我是来道谢的，不是来结仇的。”
苏劫这才接过金属盒。入手沉重，里面确实有三支高级营养剂。
“另外，关于下午的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唐文清问，“研究院的测试，对你只有好处。我能看出，你的‘特殊体质’正在快速成长，但缺乏引导。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比如……”
他指了指苏劫的手背：“皮肤下的那些‘纹路’。它们会随着你变强而蔓延，直到覆盖全身。到那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劫低头，看到手背上那几道暗红纹路果然更明显了，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他握紧拳头，纹路暂时隐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劫说。
“可以。测试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唐文清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提醒你一件事。刘浩那小子，今晚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爹刘副处长，是出了名的护短。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带着两个护卫，消失在夜色中。
苏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唐文清知道刘浩今晚来找麻烦，知道他了污染体，甚至知道他手背的纹路……这个研究员，对他在内城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了如指掌。
“监控……”苏劫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或者说，是“观察”。从他被林薇注意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放进了研究院的观察名单。
他握紧手中的金属盒，转身快步回筒子楼。必须尽快处理污染体的尸体，消除痕迹。但当他回到仓库时，愣住了。
污染体的尸体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小滩暗红色的粘液，以及被腐蚀出坑洞的水泥地面。尸体像是被强酸溶解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是唐文清的？还是污染体死后会自我分解？
苏劫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的事还没完。
回到筒子楼302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李秀兰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磨尖的钢筋，脸色发白。父亲苏建国站在门后，小峰和小芸挤在卧室门口，紧张地看着他。
“小劫！”母亲看到他，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他身上的血迹，又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苏劫放下战斧，脱掉沾血的外套，“遇到点麻烦，解决了。”
“是刘浩那帮人？”小峰问，眼神里既有害怕，也有愤怒。
“嗯。不过他们以后不敢来了。”苏劫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去睡吧，没事了。”
“小劫，”父亲走过来，沉声说，“内城不比棚户区，这里规矩多，人也更复杂。你……凡事小心。实在不行，我们搬回棚户区。”
“爸，不用。”苏劫摇头，“我能应付。你们安心住这儿，小峰好好上学，小芸好好长大。其他的，交给我。”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拼。累了，就回家。”
“嗯。”
家人重新睡下后，苏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唐文清给的金属盒，打开，三支高级营养剂静静地躺在里面。但他没动，而是先拿出那支之前没喝的、可能有问题的营养剂，又拿出从训练场领的基础强化剂，三支并排放在桌上。
眉心竖纹开启。在三支试管的对比下，差异一目了然。
基础强化剂：淡绿色，能量温和，但杂质多，效果弱。
唐文清下午给的可能有问题那支：淡蓝色，能量浓郁，但深处藏着暗红丝线。
唐文清刚刚给的三支：深蓝色，能量极其精纯，而且……没有暗红丝线。至少，在竖纹的感知中，是净的。
是唐文的想示好，还是他换了种更隐蔽的手段？
苏劫不敢赌。他将那支可能有问题营养剂小心收好，放回怀里。这东西或许以后有用。至于另外三支……他拿起一支，拔开塞子，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尖蘸了一滴，抹在手背上。
皮肤传来微微的灼热感，气血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但暗红纹路没有变化，眉心竖纹也没有特殊反应。
看来暂时安全。
苏劫不再犹豫，仰头喝下一支。精纯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他立刻盘膝坐下，引导气血运转，冲击淬体七重的屏障。
这一次，没有阻碍。
像是水到渠成，丹田处的气血之火轰然膨胀，颜色从淡红转向深红，核心处的暗红杂质也随之旋转，散发出冰冷的吸力，但这次没有掠夺气血，而是与气血之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冰冷与炽热，相互缠绕，又相互排斥。
淬体七重，突破。
苏劫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又蔓延了几分，已经覆盖了小臂。他握了握拳，力量至少增加了一半，气血总量也大幅提升。
但眉心竖纹的悸动更频繁了。他闭上眼睛，尝试再次开启竖纹的感知能力。这一次，范围扩大到了五十米，清晰度也更高。他甚至能“看”到隔壁楼里熟睡居民的气血流动，能“看”到楼下巡逻队士兵的呼吸节奏。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竖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不是杂质，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器官”？或者说，“能力”的雏形。
是福是祸？
苏劫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就是测试。夜鹰小队的正式选拔，决定他和家人未来命运的关键一战。
他必须赢。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
他躺下，闭上眼睛。眉心竖纹缓缓沉寂，皮肤下的暗红纹路也暂时隐去。但丹田处，那团冰冷与炽热交织的气血之火，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
窗外，血月西斜。
而在内城研究院的高塔深处，唐文清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数据——那是苏劫房间的能量波动记录。
“淬体七重，一夜突破。”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档案，“编号077-3，死亡时间与苏劫气血波动峰值完全吻合。能量抽取率百分之九十二，高于平均值三个标准差。”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苏劫，你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呢？”
“真是……完美的实验体啊。”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里，成排的透明培养罐在幽蓝的灯光下沉默伫立。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具扭曲的人体，口烙印着黑色的闭眼标记，以及不同的编号。
罐体上的标签，写着同样的名称：
【生物适应性计划·子：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