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来自通风井的声音——粘腻的爬行声、水滴声、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语的回响——都被彻底隔绝了。
绝对的寂静。
B3。
轿厢里的冷白光从门缝里透出去,在门外黑暗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梯形的光斑。光斑边缘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不像是单纯的光线不足,更像是某种有厚度的、粘稠的介质,连光都无法穿透。
陆离站在轿厢里,没有立刻走出去。
手掌和膝盖的擦伤在辣地疼,衣服被通风井的砖石和锈管刮得破烂,但此刻这些疼痛都被高度集中的警惕压了下去。他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电梯轿厢很普通,老式的镜面不锈钢内壁,顶部的换气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控制面板上只有四个按钮:B1、B2、B3,以及一个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上行按钮。
这是一部单向电梯,只能下来,不能上去。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还亮着,薇薇安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从通风井下到底层。那里有一扇‘后门’。快。” 信号栏依然是“无服务”。但她能发信息过来,说明在这个空间里,通讯方式不是常规的移动网络。
他快速回了一条:“我到B3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信息发送,没有“发送中”的转圈,直接显示“已送达”。几秒后,状态变成了“已读”。
但薇薇安没有回复。
陆离等了几秒,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收回口袋。然后,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门外那片黑暗上。
呼吸声。
很多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浅,但很密集,像是有一群人挤在黑暗中,刻意放轻了呼吸。那些呼吸的节奏不统一,有的急促,有的绵长,有的中间会突然停顿几秒,然后再继续。
但没有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移动的声音。
只有呼吸。
陆离的右手缓缓摸向背包侧袋,握住了那柄多功能工具刀的刀柄。左手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
在完全未知的黑暗环境里,手电的光会立刻暴露自己的位置。但同样,没有光,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需要权衡。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关掉了手电的强光档,切换到最低亮度的红光模式。红光对黑暗环境的适应性更好,对他人视线的扰也较小,同时能让他勉强看清近处的轮廓。
按下开关。
暗红色的光晕在身前铺开,像一小滩稀释的血。能见度大约两米。
他迈出电梯。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触感很奇特——不是水泥地,不是瓷砖,也不是泥土。是一种带有轻微弹性的、类似橡胶的质感,但表面很粗糙,像是铺了一层细沙。
红光照射下,能看到地面是深灰色的,没有反光。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触感冰冷,颗粒感明显,确实像是某种混合了沙砾的合成材料。
他站起身,手电光向前方扫去。
红光刺入黑暗,但很快就被吞噬了。两米之外,依然是一片浓黑。但就在光晕的边缘,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排。
不,不止一排。
是很多排。
椅子。
老式的、木制的靠背椅,排成整齐的行列,像教室,又像老式电影院。椅子大部分是空的,但每隔几张,就坐着一个人。
那些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电梯的方向,面朝前方的黑暗。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有西装,有休闲装,有睡衣,甚至有人穿着病号服。姿态僵硬,像是被摆放在那里的蜡像。
而那些密集的、轻微的呼吸声,就是从这些坐着的人身上传来的。
陆离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数了数最近的一排。十张椅子,其中三张坐着人。再往前一排,十二张椅子,五个人。更远处看不清,但粗略估计,这个空间里至少有上百人,以这种诡异的姿态,静坐在黑暗之中。
他们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观看”什么?
陆离的目光越过那些静止的人影,看向他们面朝的方向。那里是更深的黑暗,红光完全无法触及。但他隐约感觉到,在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
某种……庞然大物。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巨大,而是存在感的压迫。就像之前在通风井里,用“真相之眼”看到那个悬浮的、由无数门户和肢体组成的体时的那种感觉。但这一次,那种压迫感更直接,更接近,仿佛就在百米之内。
他集中精神,尝试再次激活那种特殊的视觉。
没有反应。
之前在厨房里,是在极端危险和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偶然触发的。现在虽然环境诡异,但暂时没有直接威胁,那种感知似乎沉寂了。
他需要别的信息。
陆离的目光落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坐着的人。那是个中年男性,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稀疏。他坐在第三排最左侧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陆离绕到那排椅子的侧面,从斜后方接近。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在距离那人三米左右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红光斜斜地照在那人身上。
他看到了那人的侧脸。
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角微微下垂,没有任何表情。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但那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像一具还有生命体征的尸体。
陆离的视线向下移动,看向那人平放在膝盖上的手。
右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电子表。表盘是暗绿色的液晶屏,上面显示着数字:
127:41:22
127:41:21
127:41:20
倒计时。
以小时和分钟为单位的倒计时。
一百二十七小时,大约是五天多。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看向那人的脸,视线聚焦在那双涣散的瞳孔深处。
暗红色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在那瞳孔的倒影里,有一个极小的、血红色的数字:
5
和陆离视野中那个倒计时,一模一样。
这个人,也是“被标记者”。
而且他的倒计时,还有五天多。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以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坐在这黑暗的地下空间里?
陆离的目光扫过其他坐着的人。他小心地移动,绕到另一个坐着的人身旁。那是个年轻女性,穿着居家服,头发凌乱。她的手腕上没有表,但陆离看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锁屏界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数字:
4
下面有一行小字:89:12:07
八十九小时,三天多。
陆离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重新回到两排椅子之间的过道上。他环顾四周。黑暗中,那些静坐的身影,像一片沉默的墓碑。他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这里是一个“等待室”。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停摆区”。
被诡门标记的人,在倒计时结束前,因为某种原因,进入了这个空间,然后就被“冻结”在这里,以这种半生半死的状态,等待倒计时归零?
那归零之后呢?他们会像Shadow一样,在现实里“猝死”?还是说,会在这里发生什么?
陆离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尽头。那里,那种庞然大物的压迫感越来越清晰了。他必须过去看看。
他沿着两排椅子之间的过道,向前走去。脚步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有细微的声响。两旁那些静坐的人,对他的经过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的眼睛依然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过道很长。走了大约三十米,两旁的椅子依然没有尽头。但前方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
不,不是光线变化。
是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很稀薄,漂浮在膝盖的高度,缓缓流动。随着他向前,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在下降。
同时,温度也在下降。
之前电梯附近大约有十五六度,现在可能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呵出的气息变成白雾。那种阴冷,和1404里的感觉很像,但更纯粹,更……原始。
又走了二十米。
雾气已经浓到只能看清身前三四米的距离。两旁那些静坐的人影,在雾中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像一尊尊蒙着白布的雕塑。
而前方的压迫感,已经强烈到让陆离的皮肤感到刺痛。不是物理的刺痛,而是一种被无数视线同时注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
不能再贸然前进了。
他需要知道前面是什么。
陆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回忆在厨房里触发“真相之眼”的状态——极度的危险,高度的精神集中,以及……对“异常”的强烈感知意愿。
他放空思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看”这个念头上。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那种更深层的、能触及“真实”的感知。
视野开始变化。
像一层薄纱被揭开。
黑暗淡去,雾气变得透明。
他“看”清了。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是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尽头。那里没有墙壁,而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半球形的“坑”。
坑的直径至少有百米,深不见底。坑的边缘,就是他此刻所站的这片“观众席”。一排排的椅子,一直延伸到坑的边缘,而那些坐着的人,就面朝着坑的中心。
坑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就是他在通风井里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由无数旋转的门户、纠缠的肢体、蠕动的血肉、以及不可名状的器官组成的庞大体。它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在坑的中心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空间的灰白雾气翻涌。
而在那颗“心脏”的表面,有无数张“门”。
那些门的大小、样式各异,有的像古老的木门,有的像现代的防盗门,有的像锈蚀的铁门,有的甚至只是一片扭曲的光影。所有的门都在不停地打开、关闭,每一次开合,都有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伴随着隐约的、非人的嘶吼和哀嚎。
而在那些门的上方,悬浮着无数个血红色的数字。
从7到1。
每个数字下方,都连着一条暗红色的、纤细的“线”。那些线向下延伸,像蛛网,像血管,连接着观众席上那些静坐着的人。
陆离顺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线看去。那条线从一个“5”字下方延伸出来,穿过雾气,连接在第三排那个中年男人的口。
而那个男人口连接的线,颜色很暗淡,几乎透明,像是能量即将耗尽。
陆离又看向另一条线。那是一个“4”字下方的线,连接着那个年轻女性的手机屏幕。线的颜色要鲜艳一些,但也在缓慢地暗淡。
所有的线,都在从这些人身上,向坑中心的那个体,输送着什么。
生命力?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陆离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倒计时”的真相。
被标记的人,他们的生命,或者他们的“存在”,正在被那个东西通过这条“线”缓慢抽取。当倒计时归零,线彻底暗淡、断裂,他们的生命也就被完全“回收”了。
而这里,这个B3空间,是一个“处理中心”,或者说,是一个“收割现场”。这些坐着的人,是已经被捕获、正在被缓慢吸收的“猎物”。
那他自己呢?
陆离低头,看向自己口。
在他“真相之眼”的视野中,从他的口,也延伸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很细,很新,颜色鲜艳,像刚刚生成的血管。
线向上延伸,穿过雾气,穿过这个地下空间的顶部,向上,向上,一直连接到……
他抬起头,顺着线看去。
线的另一端,没有连接坑中心的那个体。
而是连接在坑边缘的观众席最前排,一张空着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和其他椅子没什么不同。但此刻,在那张椅子的上空,悬浮着一扇小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门。
门的样式,和他手机屏幕上出现的、以及素描本上画的那扇“诡门”,一模一样。
而那扇门的门缝里,正透出暗红色的光,照在那张空椅子上。
像在等待某人入座。
陆离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明白了那张空椅子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他的。
是给那些“接受任务”,但还没有“完成”或者“失败”的被标记者准备的临时席位。一旦他完成了1404的任务,或者任务失败,他就会被传送到这里,坐上那张椅子,然后被那扇门连接,开始被缓慢抽取,直到倒计时归零。
但现在,他提前来了。
以“闯入者”的身份。
几乎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坑中心那个巨大的体,停止了搏动。
所有旋转的门户,同时停止了转动。
所有纠缠的肢体,同时僵住。
然后,那颗“心脏”的表面,无数只眼睛——有些是真实的眼睛,有些是图案,有些是光影的扭曲——同时睁开,转向了他的方向。
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座山,压在了陆离的身上。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四肢僵硬,连思维都几乎冻结。那是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的凝视,带着纯粹的、冰冷的恶意,和一种高等生物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视野中,那行暗红色的规则文字,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轰然炸开:
【警告:核心禁区】
【检测到未授权窥视】
【执行清除程序】
文字出现的瞬间,观众席上,所有静坐着的人,同时,缓缓地,转过了头。
数百张灰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在雾气中,齐刷刷地,看向了陆离。
他们的眼睛,依然是空洞的,涣散的。
但他们的嘴角,开始同时向上扬起。
露出了,一模一样,弧度精准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