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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叮咚——”

谢知珩刚从辰辰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手机就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他顿住脚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愈发苍白。

“谢知珩,我们谈谈吧。”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沈扶月要跟自己谈什么呢?无非就是离婚的事。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自己起伏的呼吸声。谢知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今天站在玄关处,抱着那束无尽夏,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想起她说“等我回来”时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她蹲在辰辰面前,轻声细语地说“你是妈妈的宝贝”。

也想起那些年,她每一次摔门而去的声音,每一次看向他时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每一次辰辰哭着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时,他无言以对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妻子。

谢知珩垂下眼,手指终于落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半个小时后,三楼书房见。”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走向楼梯。半个小时后。

沈扶月准时出现在三楼书房门外。

整层楼都安静得吓人,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色。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细细的光线,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沈扶月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咚咚咚。”

刚敲了一下,门里就传出谢知珩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进来。”

沈扶月推开门。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台灯亮着,晕开一圈暖黄的光。角落里有一张深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而谢知珩,正站在靠墙的柜子前,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两个杯子,正往里面倒水,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沈扶月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在书房里随意扫了一眼。

然后她顿住了,书房的角落里,有一扇门。

那扇门不大,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门上装着一把很旧的锁,铜质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沈扶月盯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里面不会藏着什么宝贝吧?

她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就被一道更沉的目光捕捉了。

谢知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泛白。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却什么都没说。

沈扶月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谢知珩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里面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都压着、藏着,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静。沈扶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又是这样的眼神,每每谢知珩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是这种痛苦挣扎的眼神。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谢知珩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杯口飘起淡淡的白气,是一杯清茶。

“你想要谈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把杯子递给她,动作随意,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捕捉什么。

沈扶月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她愣住了。甜的?她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然后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谢知珩:

“这茶里……加了蜂蜜?”

谢知珩正在给自己倒水,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微微一顿。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倒水,声音平淡地问:

“怎么,不喜欢吗?”

“喜欢啊!”沈扶月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小惊喜,“我最喜欢在茶里加蜂蜜了。”

“啪嗒。”

一滴水溅在茶几上。

谢知珩手里的水壶偏了,热水沿着杯壁流下来,在玻璃茶几上汇成一小摊。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扶月。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沈扶月想忽视都难。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谢知珩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她捧着杯子喝蜂蜜水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甜而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的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很久远的,带着笑意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在茶里加蜂蜜?”

谢知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红血丝,和一抹沈扶月看不懂的东西。

他垂下眼,拿起茶几上的抹布,一下一下擦着那摊水渍。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谢知珩。”沈扶月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情变得认真:

“我找你,是想谈谈辰辰的事。”

谢知珩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抹布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摊还没完全擦的水渍,声音很轻:

“辰辰的什么事?”

沈扶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辰辰为什么一吃东西就吐?他是不是生病了?”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扶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这个问题,”谢知珩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对你来说,重要吗?”

沈扶月愣了一下。

谢知珩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黑。“你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就很反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扶月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他,目光清澈,没有半点闪躲。然后她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辰辰是我亲生的,我当然在意他。”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医院的时候,我想通了很多事。包括你跟辰辰。”

谢知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他慢慢靠回沙发里,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辰辰患有神经性厌食。”

沈扶月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那是一份详细的诊断书,厚厚的十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那些结论性的文字,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进食障碍”

“因长期心理创伤诱发”

“建议进行系统性脱敏治疗”

“预后情况取决于家庭环境的改善”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期上。

一年前。

辰辰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确诊了。沈扶月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她想起医院里那个拼命道歉的孩子,想起他吃完粥后冲进卫生间呕吐的样子,想起他趴在马桶上瘦小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不想让她知道”时虚弱的声音。

一年了。

这个孩子,已经这样一年了。

谢知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所以你还是……”

“我会陪着他进行脱敏训练。”

沈扶月打断了他的话,她抬起头,看向谢知珩。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目光很坚定,没有半点犹豫。谢知珩愣住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倔强的坚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这件事,我需要跟辰辰说明。”

“好。”

沈扶月点点头,把报告重新装回纸袋里,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份报告看了一会儿。

谢知珩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沈扶月抬起头,看向他。

“还有一件事。”谢知珩抬眼看她。

沈扶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跟你们一起出席苏镜和傅言黎的订婚宴。”

谢知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沈扶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说“我要去保护辰辰”?可她还不知道原书里那场绑架具体会怎么发生。

沈扶月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谢知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交织的戒备和失望,忽然不想撒谎了。

“我要去保护辰辰。”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谢知珩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沈扶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就是有一种直觉,那场订婚宴上会发生什么事,跟辰辰有关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认真了:

“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谢知珩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藏不住的动容。“直觉?”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凭直觉,就觉得辰辰会有危险?”

“我知道你不信。”

沈扶月没有辩解,只是点点头,语气坦然得让人无从反驳。

“你不信我很正常。换了是我,我也不信。”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谢知珩,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会伤害辰辰。以前的事……我没办法改变。但我已经想通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保护好辰辰。”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节奏。

谢知珩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嘴角那个认真的弧度。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处轮廓。可此刻,他却觉得陌生。

不是那种厌恶的陌生,而是……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场订婚宴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腔里闷出来的。

“傅言黎和苏镜。你追了三年的人,和他的白月光要订婚了。你确定你去了之后,还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沈扶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自嘲。“谢知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却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忘了,从医院醒过来之后,我连手机都没给傅言黎发过一条消息?”

谢知珩的身体微微一僵。

沈扶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信我。没关系,慢慢来。”

她站起身,把那份辰辰的诊断报告轻轻放回茶几上。

“但这件事,我要做。不是因为傅言黎,不是因为苏镜,是因为辰辰。还有……”

沈扶月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

“我也不想看到你出事。”他就那么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扶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冲他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嗒”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谢知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盯着茶几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茶。茶水还温着,飘着淡淡的蜂蜜甜香。

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只杯子。杯子壁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把杯子握在掌心,低头看着那半杯茶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茶水彻底凉透。

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会是你吗?”

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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