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妹。
她要把我们换掉。
推车在走廊里移动,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廊的灯很亮,透过我薄薄的眼皮,橘红色的,像黄昏。
我忍着,没哭。
换到一半的时候,护士的手抖了一下。
大概是紧张,大概是害怕。
她没有经验。
上辈子她也没有经验,上辈子她被我吵醒了,手一抖,差点把我摔了。
这一世我不会吵醒任何人。我不哭。
我闭着嘴,喉咙里憋着一股气。
婴儿的身体不受控制,本能地想要哭,想要吸气,想要发出声音。
我忍着。像上辈子忍着妈妈的冷言冷语一样忍着。
像上辈子忍着被表妹抢走一切一样忍着。
我忍得住。我已经忍了一辈子了。
换完了。我被放在了姑姑的床边。
表妹被放在了妈妈的床边。
护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妈妈的呼吸声,姑姑的呼吸声,表妹的呼吸声。
还有我的。
妈妈醒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摸到了表妹的脸。
她的手停在表妹的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她笑了。
我没看见她的笑,但我听见了。
她的笑声很轻,像叹息,像松了一口气。
她说我的宝贝,妈妈等你很久了。
她叫的宝贝不是我。是表妹。
是司清茹。
那个名字,上辈子属于我。这辈子属于别人了。
我闭上了眼睛。
眼眶很热,但我没有哭。
一个婴儿流不出眼泪。
眼泪是从我心底流出来的,流进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器官里
流进了上辈子那个已经死了的司渺心里。
姑姑醒了。她低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她的笑声比妈妈的响,带着一种得逞的满足。“以后你就叫司渺。”
她说。“渺小如尘的渺。
你可别怪姑姑,怪就怪你妈不要你。”
她把我抱起来,没有喂。她说水要留给自己的孩子。
我饿得发昏,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给我喂了米汤。
用勺子,一勺一勺往我嘴里灌。
米汤很烫,烫得我舌头疼,我本能地想吐,勺子又堵住了我的嘴。
我咽下去了。米汤顺着喉咙往下流,烫出一条火线,从喉咙到胃。
我饿,我渴,我想喝。但我没有。我是被换掉的那个孩子。
妈妈在隔壁床上抱着表妹,唱起了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羽毛,像云朵,像上辈子我三岁时她才唱给我听的歌。那时候她说妈妈最近刚学的,唱给你听。
我以为是刚学的。
她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这首歌了。她只是不想唱给我听。
我确认了一件事。妈妈也是重生的。
她上辈子是被我的哭声吵醒的,这一世她没有醒,不是因为睡得太沉,是因为她不想醒。
她故意装睡,故意让护士换走我,故意把表妹留在身边。
她想要一个能让她骄傲的女儿。
她以为表妹是。她以为我不是。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