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我的时候眼圈一下就红了。
“回来了……回来就好……”
她握着我的手。手糙,骨节突出,力气比以前小了。我心里晃了一下。
这个老太太没有做错任何事。
“妈,我回来了。”
苏可也来了。换了身休闲装,妆化得淡些,但走路的姿态和念安没有半分关系。
念安走路脚尖微微内八,遗传我。
苏可步子外八,踩地板像踩T台。
饭桌上,许正良拼命活跃气氛。给我夹菜,倒酒,声音比平时高八度,笑容僵在脸上像粘的。
“念安,给你妈敬一杯。”
苏可端杯子。”妈,欢迎回家。”
我碰了一下杯沿,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
“念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苏可愣了不到一秒。
“红烧肉啊。”
答对了。
但她回答得太快,像在背答案。许正良一定提前教过她。
我笑了笑。
“那你的小名叫什么?”
苏可又愣了。
这次更久。
筷子停在半空,目光飞速扫了许正良一眼。
许正良赶紧岔开话题:”哎,都十七了,别说小名了,怪不好意思的——”
“安安。”
我替她说了出来。
“她叫安安。我给她取的。因为我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桌上安静下来。
婆婆夹菜的筷子顿住了。苏可低头扒饭,耳朵泛粉。
“你用左手吃饭。”我盯着她握筷子的手。
苏可的动作停了一拍,把筷子换到右手。
“念安是左撇子。”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不用换。”
许正良在桌下踢了苏可一脚。苏可嘴巴抿成一条线,头低得更深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饭后,婆婆拉着我在客厅聊家常。许正良把苏可拽进了厨房。
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我看见他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戳着空气,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苏可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不耐烦,最后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
婆婆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讲这些年街坊邻居搬走了几家、菜价涨了多少。
她没有提念安。
一次都没有提。
我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回到公寓后,我打开电脑。
陈铮发来了第一批资料。
许念安的学籍档案。
清溪区实验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
班主任评语: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偏安静,画画很好。
其中一行让我多看了两遍——”该生经常在课间独自画画,不太与同学交流,但作品常被展示在班级墙报上。”
三年级期末那一栏,状态为”转出”。
转入学校:清溪区光明小学。一所民工子弟学校。
四年级到五年级,她在那里读了两年。
成绩从中等掉到中下。老师评语只有四个字:该生常迟到。
五年级期末。
状态”转出”。
转入学校那一栏——空白。
五年前。念安十二岁。从教育系统里彻底消失了。
我翻了所有能找到的页面。最后一条有效信息,是五年前光明小学办理转出手续的经办人签名。
许正良。
亲笔签的。
我的丈夫亲手把我十二岁的女儿从学校里办走了。
转去了哪?
没有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陈铮的消息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