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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节 血养晨昏,月碎繁华

2001年的春末,醴县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小半个月。镇卫生院的产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的泥土腥气,林秀芝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儿子。

小家伙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却生得极好。皮肤白得像刚出窑的羊脂白瓷,半点没有新生儿的皱缩红紫,眼睫毛密匝匝的,像两把软乎乎的小扇子,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别的婴幼儿那样懵懂混沌,反倒盛着一汪清透的深潭,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哭也不闹。饿了、尿了,也只轻轻哼两声,小身子蹭一蹭她的衣襟,等大人过来打理好了,就又安安静静地睁着眼,像是能把周遭的一切都看进心里。

林秀芝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小脸,指尖被他无意识地抿住,软乎乎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酸得她眼眶发红。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团子。没有大名,也上不了户口——生父陈国华跑得无影无踪,未婚生育的罚款还欠着计生办,连出生证明上的父亲一栏,都是空着的。他只能顶着这个软乎乎的小名,在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慢慢长大。

出院那天,继父老周借了辆三轮车,铺了三层厚棉被,把娘俩小心翼翼地接回了家。家已经不是之前那间青砖瓦房了,陈桂兰把老宅子抵给了债主,换了间城郊老楼二楼的一室一厅。房子很小,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窗户是木框的,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地板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走上去都能感觉到不平。可这已经是陈桂兰能拿出的最好的条件了——房租一个月十五块,朝南有扇小窗,能晒到太阳,刚好给团子晒尿布,离老周活的工地近,也离陈桂兰后来找的花炮厂不远。

一室一厅的房子,里屋摆了一张大床,给林秀芝和团子住,外屋用木板搭了个小床,陈桂兰和老周睡。厨房是阳台隔出来的,转个身都费劲,可陈桂兰还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林秀芝做月子餐,哪怕家里已经捉襟见肘,也保证每天有一个鸡蛋,一碗红糖小米粥。

可林秀芝本坐不住。

月子刚坐到第二十天,她就抱着团子,跟陈桂兰提了要回广城的事。话一出口,陈桂兰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搪瓷碗里,滚烫的鸡汤洒了一手,她都没顾得上擦,瞪着眼睛看着林秀芝,声音都在抖:“你疯了?!女人生孩子是闯鬼门关,月子没坐好,落下病是一辈子的事!你才二十出头,不要命了?”

“妈,我不能再等了。”林秀芝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团子,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胎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团子的户口要罚款,三千块一分都不能少,不然他就是黑户,以后连学都上不了。家里还欠着几十万的外债,你和周叔这点钱,连糊口都难,更别说还债养孩子了。我必须去广城,我以前在鞋厂当过车间主任,有手艺有人脉,回去一个月能赚两千多,比你们俩加起来翻好几倍。”

“那也不能没出月子就走!”陈桂兰急得红了眼,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就算要去,也等出了四十天,身体养好了再说!广城远在千里之外,你现在身子虚得风一吹就倒,路上出点意外怎么办?团子还这么小,你走了他怎么办?”

“团子有你和周叔照顾,我放心。”林秀芝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妈,我当年不听你的话,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认。可我不能让我的儿子,跟着我一起窝在这个小县城里,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野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必须去赚钱,给团子一个像样的未来。”

母女俩为这事吵了整整半个月。陈桂兰拦不住,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骨子里的烈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月子第三十五天,天还没亮,墨色的天还缀着零星的星星,林秀芝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团子。小家伙像是有感应一样,突然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秀芝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俯下身,在团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把自己一张一寸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在了襁褓的夹层里,贴着他的小身子。“团子,等妈妈,妈妈去给你赚大钱,很快就回来接你。”她小声说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团子还是没哭,小嘴巴动了动,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她,像是把她的样子,把这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陈桂兰拄着拐杖,送她到村口的汽车站。天刚蒙蒙亮,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那条残疾的左腿走得一瘸一拐,却还是坚持把她送上了车。她把一兜煮好的茶叶蛋塞到林秀芝手里,又把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偷偷塞进了她的行李包,反复叮嘱:“到了广城,先找地方住下,别着急活,先把身体养好。钱赚多赚少不重要,平安最重要。记得常往家里打电话,多问问团子的情况。”

汽车发动的那一刻,林秀芝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母亲的身影,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村口,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而醴县的这间小破楼里,属于团子的童年,就在两个老人的肩头,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林秀芝走后没半个月,陈桂兰就找了花炮厂的活。醴县是花炮之乡,大大小小的花炮厂遍布城郊,她找的这家,是最小的家庭作坊,专门给大厂做半成品,搓引线、装、糊炮筒。活计不重,却极熬人,也极危险,一点火星都能酿成大祸。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拄着拐杖走四十分钟到厂里,坐在小板凳上,一坐就是十四个小时,搓引线搓得指尖全是口子,被烧得辣地疼,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一个月满勤,工资两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继父老周,话不多,却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他没什么手艺,只能去工地给人搬砖、扛水泥、和砂浆,工地上的活最苦最累,夏天顶着三十七八度的太阳,冬天迎着刺骨的寒风,一天十四个小时,肩膀被水泥袋磨得全是血泡,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一个月拼死拼活,能赚三百块钱。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五百块的收入,要付房租,要给团子买粉,要买尿不湿,要还零零散散的外债,还要给陈桂兰买止疼的药,掰着手指头算,都不够用。

可团子从来没受过委屈。

哪怕家里再穷,陈桂兰也没给团子断过粉。最便宜的全脂粉,十二块钱一袋,她每次都两袋两袋地买,生怕断了粮。团子半岁加辅食,她每天都要去菜市场,买两毛钱的瘦肉,剁得细细的,蒸在鸡蛋羹里,或者混在米糊里,一口一口喂给他吃。老两口每天的饭菜,就是白米饭配咸菜,偶尔买块豆腐,都算是改善伙食,可团子碗里,每天都有那一点点肉沫,雷打不动。

团子也格外懂事。别的小孩一岁多,正是满地打滚、哭哭闹闹的时候,他却安安静静的。刚会爬,就坐在垫子上,自己玩个小木块,能玩一下午;刚会走,就摇摇晃晃地跟在陈桂兰身后,她搓引线,他就坐在小板凳上,给她递剪子;老周搬砖回来,他会摇摇晃晃地拿过拖鞋,用小拳头给老周捶腿。

他长得越来越好看,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又大又亮,走在巷子里,街坊邻居都忍不住要逗一逗他,说这孩子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太俊了。可他话少,也不认生,别人逗他,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思,逗他的人反倒不好意思再说闲话。有不懂事的小孩,追着他喊“没爹的野孩子”,他也不生气,也不哭,就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那几个小孩,看得对方心里发毛,自己就散了。

回家之后,他也不说,只是抱着陈桂兰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安安静静的。陈桂兰后来知道了这事,抱着他哭了半夜,他就用小手给外婆擦眼泪,小声说:“外婆不哭,团子有外婆,有外公。”

子过得紧巴巴的,钱永远不够用。陈桂兰和老周,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还是常常捉襟见肘。粉喝完了,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团子发烧了,要去卫生院看病,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房租要交了,债主又上门了,每一次难关,都像一座山,压得两个老人喘不过气。

第一次去卖血,是团子八个月大的时候。那时候粉喝完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陈桂兰跑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家,都吃了闭门羹——之前为了还外债,她已经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人家见了她,都躲着走。晚上看着团子饿得哼唧,却还是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陈桂兰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她听花炮厂同车间的女工说,县城的血站收血,一次抽200cc,给80块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瞒着老周,拄着拐杖出了门。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县城的血站,抽血的时候,她那条残疾的左腿因为久坐,疼得直发抖,脸色白得像纸。护士看着她的样子,皱着眉劝她:“阿姨,你这身体状况不行,别抽了,出了事我们担不起。”

她咬着牙笑了笑,声音都发虚:“没事姑娘,我身体好着呢。抽吧,我孙子等着喝粉呢。”

暗红色的血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点流进血袋里,她的头越来越晕,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手里却死死攥着刚拿到的80块钱,像攥着团子的整个人生。从血站出来,她没顾得上歇一歇,先去供销社买了两袋粉,又买了二两瘦肉,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往家走。路上头晕得厉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她也没顾得上,先把怀里的粉护好,生怕摔破了。

回到家,她跟老周说,厂里给发了季度补贴,老周老实,没多想,只笑着说,这下团子的粉有着落了。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半个月后,老周给她洗衣服,看到了她短袖袖口遮不住的针眼,又想起她那天摔破的膝盖,瞬间就明白了。他没说破,只是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出了门,自己偷偷去了血站,抽了300cc,拿了120块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斤猪肉,还有一小袋给团子买的水果糖,跟陈桂兰说,工地老板给发了奖金。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外屋的小板凳上,看着里屋熟睡的团子,谁都没说话。陈桂兰拉起老周的胳膊,看着他胳膊上新鲜的针眼,眼泪掉了下来;老周也拉起她的胳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针孔,红了眼眶。

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这么成了这个家里,撑过难关的最后一稻草。

没钱了,就轮流去血站。有时候是陈桂兰去,有时候是老周去,实在急用钱,两个人就一起去。胳膊上的针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夏天穿短袖都遮不住,街坊邻居问起,就说是蚊子咬的,活的时候不小心扎的。血站的护士都认识他们了,每次都劝他们别再来了,身体会垮的,可他们每次都笑着说,没事,家里有孙子要养。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就是两年。

团子两岁了,会跑会跳,会背唐诗,会喊外婆外公,是整个巷子里最聪明、最好看的小孩。他还是不爱哭,不爱闹,话不多,却什么都懂。有一次陈桂兰换衣服,他看到了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抬起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小声说:“外婆,疼。不去了,团子不喝粉了,不吃肉了。”

陈桂兰瞬间就红了眼,一把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哽咽着说:“团子乖,外婆不疼,我们团子要长身体,要喝粉,要吃肉,以后还要读书考大学,做有出息的人。”

而千里之外的广城,林秀芝的子,过得和醴县的窘迫,判若两个世界。

她回到广城之后,先找到了以前鞋厂的老同事,凭着一手过硬的针车手艺和管理经验,很快就重新进了鞋厂,从组长做起,不到半年,就又升回了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稳稳的两千三百块。到2003年,她的工资已经涨到了两千八,在那个年代,绝对是旁人羡慕的高收入。

那时候的广城,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商品房,房价也才一千八一平,不到两千块。她一个月的工资,就能买一平多房子,省着点花,两个月就能攒出一平,三年就能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彻底在广城扎下。

可林秀芝,却把每个月的工资,吃得光光,用得光光,一分钱都存不下来。

骨子里的大小姐本性,在手里有了钱之后,彻底复苏了。她从小就是被陈桂兰捧在手心里的娇小姐,口袋里永远有花不完的零钱,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买什么,从来没为钱发过愁。后来跟陈国华在一起,受了太多的苦,挨了太多的饿,被磋磨掉了所有的娇贵和体面。如今自己能赚钱了,手里有了大把的现金,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发工资的第一天,她先去步行街的服装店,买最新款的连衣裙,真丝的、棉麻的,一买就是好几件,一件就要三四百;再去百货商场,买雪花膏、口红、面霜,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下班了,就跟厂里的同事、朋友去酒楼下馆子,吃海鲜,喝糖水,一顿饭就要花掉老两口半个月的生活费;周末去歌舞厅跳舞,去电影院看电影,买各种各样的零食、水果,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千多块的工资,往往不到半个月,就花得一二净。偶尔深夜,她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拿出钱包里团子的照片,看着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心里会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会往家里寄个两百三百块,可第二天醒过来,看着广城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又把那些愧疚和不安,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钱总能再赚,可那些被苦难碾碎的体面,被命运偷走的青春,她要一点点找回来。

这两年里,她只回过醴县两次。一次是团子一岁生,她买了一大堆新衣服、玩具、零食,回去待了三天,团子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漂亮阿姨,不哭不闹,也不喊妈妈,她递过去的糖,他会接,却不会主动靠近她。还有一次是2002年的春节,她回去待了五天,看着团子会喊外婆外公,会背唐诗,却唯独不肯喊她一声妈妈,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可年初五一过,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回了广城,回到了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

2003年的春末,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陈桂兰和老周带着团子,在楼下的小院子里玩。团子拿着小石子,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长长的头发,还有两个眼睛。陈桂兰蹲下来,笑着问他:“团子,画的是谁呀?”

团子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路口的方向,小声说:“妈妈。”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路口,不哭,也不闹,像是早就知道,那个画里的人,不会从路口走过来。

陈桂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短袖遮了一半的、密密麻麻的针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周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块瘦肉,还有两个西红柿,笑着说:“晚上给团子蒸肉末鸡蛋羹,他昨天说想吃了。”

夕阳穿过雨云,漏下一点微弱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巷口,没有汽车驶来,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醴县的寒灯里,是两个老人用血汗养出来的稚子晨昏;而广城的繁华里,是年轻的母亲,在浮尘里,一点点碎掉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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