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卯时。
天还没亮透,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跪了一大片人。
四十三个。
文官占了三十七个,武官六个。
全穿着朝服,整整齐齐跪在青石板上。
带头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钱伯庸,六十一岁,胡子白了一半,跪得笔直。
他的右边跪着十七名言官。
十七封弹劾奏折,昨天夜里赶出来的,一人一封,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底稿是同一个人写的。
胡惟庸的首席幕僚,连夜起草,十七个人抄了十七遍。
弹劾的内容很长,但核心就三条。
第一,锦衣卫指挥同知林枭,滥无辜,视大明律法如无物。
第二,林枭私设刑场,不经三法司会审,擅朝廷命官累计数百人,手段之残暴,亘古未闻。
第三,林枭嚣张跋扈,目无君上,任其发展,必为大明之董卓!
大明董卓,这顶帽子扣得很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动心。
这便是文官的刀,不见血,但比真刀还狠。
钱伯庸跪在寒风里,膝盖冻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些言官也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硬气。
是因为胡相昨晚说了一句话。
“谁要是在奉天殿前跪软了,本相的记性很好。”
所以他们不敢动。
……
奉天殿内。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堆了两尺高的奏折。
全是弹劾林枭的。
老朱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第七本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七封折子,连错别字都一样。
“残”字少了一横,七封全少了。
老朱把折子摞在一起,冷笑了一声。
“标儿。”
朱标站在旁边,一宿没睡的倦意还挂在脸上。
“儿臣在。”
“你看看这些折子。”老朱敲了敲桌面,“七封奏折,同一个错字,你说巧不巧?”
朱标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统一授意。”
“何止统一授意。”老朱往椅背上一靠,“满朝三品以上的文官,有一半在外面跪着。昨天夜里才出的事,今天一早就齐刷刷跪好了。”
“这效率,比咱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老朱语气平淡,但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朱标知道,敲三下,是老爹在压火。
“宣他们进来吗?”朱标换了个话头。
老朱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殿门外。
殿外的台阶下面,那四十三个跪着的人还在等。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另一个人也来了。
……
奉天殿外,广场南侧。
林枭来了。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走过来的。
一身飞鱼服,肩上披着那件暗红色的血色披风。
太阿剑没有扛在肩上,而是握在右手,剑尖朝下,拖在青石板上。
一路走来,剑尖在石板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声音刺耳。
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扎人。
跪在广场上的官员听到这个声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然后身体僵住了。
那个人走得不快。
但他身上那股煞气,在晨光里像一团暗红色的雾,缓缓扩散。
林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绕路。
径直朝着那群跪着的官员走过去。
从人群中间穿过。
第一排的言官离他最近。
林枭走过去的时候,太阿剑的剑柄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一个言官的后背上。
那言官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往前一步,剑柄又撞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个人直接趴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枭一路走过去,剑柄撞了七八个人。
他控制着力道,就像随手拍了拍肩膀那样。
但那些被碰到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因为他们知道,这把剑在大同镇砍过什么人,在上元县埋过什么人。
带头的钱伯庸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林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扫过自己的后颈。
像被一条蛇舔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动。
林枭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他走上了台阶,走进了奉天殿。
只见老朱正端着茶碗喝茶,朱标站在一旁。
殿内还有一个人。
文官之首,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那人站在龙案左侧,穿着一品红色官袍,头戴梁冠,双手交叠在腹前。
五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中等偏瘦。
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林枭走进来的时候,胡惟庸连眼皮都没抬。
门外四十三个人跪得人仰马翻,这老东西站在殿里稳如泰山。
林枭径直走到殿中央,站定。
没行礼。
没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二三十页的册子。
林枭抬手一甩。
册子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胡惟庸脚下。
啪。
声音不大。
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牵了过去。
胡惟庸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册子。
没弯腰去捡。
“这是什么?”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赵泰的总账。”
林枭吐出五个字。
“十八处的出入明细,每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手。”
林枭歪了歪头,看着胡惟庸。
“胡相不看看?有几笔上面写着您府上的名字。”
殿内安静了两秒。
胡惟庸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向林枭。
那眼神没有愤怒或慌张,只是带着一丝怜悯,像是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赵泰的事,老夫也痛心。”
胡惟庸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此人辜负圣恩,贪赃枉法,死不足惜。”
他转向老朱,微微躬身。
“臣御下不严,未能及早察觉,请陛下降罪。”
林枭嘴角动了一下。
好一手弃车保帅。
赵泰都被抓了,这老东西不但不救,还主动请罪。
把自己择得净净,脏水全泼在赵泰头上。
“不过……”胡惟庸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拔高了半分。
“赵泰有罪,朝廷自当依法严惩,但林大人查案的手段,着实令老夫忧心。”
“不经三法司会审,不奉圣旨,私自官数百人,活埋平民……”
胡惟庸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痛惜。
“陛下,酷吏之祸,猛于贪腐啊。”
殿外,跪着的钱伯庸突然高声接话。
“臣钱伯庸,请陛下诛酷吏林枭,以正国法!”
“臣等附议!”
四十二个声音齐声响起,声浪涌进殿内。
老朱端着茶碗不动。
他的目光在胡惟庸和林枭之间来回扫,像是看戏。
林枭站在殿中央,披风纹丝不动。
他没有反驳胡惟庸,没有解释自己人的理由,只是转过身,看向殿门外那些跪在地上喊得最凶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伯庸,你家三儿子去年在应天府买了两座宅子,一座六千两,一座八千两,你一个左副都御史,年俸一百二十两。”
“你告诉我,这钱哪来的?”
钱伯庸的喊声卡在了嗓子里。
林枭继续。
“跪在第二排那个穿绿袍的,兵科给事中周正,你老婆上个月刚在秦淮河边开了家绸缎庄,你以为锦衣卫不知道幕后东家是谁?”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
“够了!”
钱伯庸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朝着奉天殿门口的龙柱冲了过去。
“臣以死谏!请陛下诛酷吏!还臣清白!还天下清朗!”
一头撞向那朱红色的龙柱。
几个太监吓得尖叫。
老朱端着茶碗,眼皮都没动一下,但龙柱前面突然多了一只手。
林枭的手,稳稳地按在钱伯庸的额头上,让他的脑袋离龙柱隔出了一寸距离。
林枭低头看着他。
“死?”
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没那么容易。”
“你肚子里那些脏东西,得活着一条一条吐出来。”
林枭的手指在钱伯庸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钱伯庸的瞳孔猛地收缩。
“算盘打得挺响的,死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林枭松开手,钱伯庸软倒在地上,浑身瘫软无力。
殿内,胡惟庸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很轻。
但被老朱看见了。
老朱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