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指了路,但路还是要靠自己走的。
周德顺那个人,江暮云太了解了。
老派,死板,讲规矩。
你要是直接跑过去说“大队长我要请假进城”,他连理都不会理你。
知青下乡是来接受锻炼的,不是来逛街的。
这话周德顺能翻来覆去念一百遍。
得让周德顺觉得带自己进城是他自己的主意。
江暮云继续编着草筐,同时用余光观察周德顺的动向。
上午十点左右。
周德顺背着手开始在各个工段之间巡视。
他每天固定巡视两圈,一次上午,一次下午。
路线也基本固定。
先去南坡看翻地进度,再绕到东头棚子检查草筐编织质量,最后去田里看补种情况。
江暮云等的就是他来东头棚子的这一趟。
周德顺踱着方步走过来的时候。
江暮云正埋头苦。
编得又快又好,手法极其熟练。
但他的每编几下就会停下来捂着胃,做出一副强忍疼痛的样子。
旁边帮忙递草绳的老赵头看不下去了。
“小江啊,你这病还没好利索,要不歇歇吧。”
江暮云摇了摇头。
“没事赵叔,大队长给我安排了轻活已经很照顾了。”
“我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就是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忍忍就行。”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恰好被走到棚子口的周德顺听见了。
周德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打量了一眼江暮云。
冒虚汗,时不时捂胃。
但手上的活一刻没停。
周德顺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这小伙子虽然之前被他批评过,但这两天的表现确实不错。
救人有功,揭发蛀虫,带病坚持劳动。
比以前强太多了。
“江暮云。”
周德顺走到他面前。
江暮云立刻放下草筐站起来。
站得太急了,身体晃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木柱子稳住。
“大队长。”
周德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胃病多久了?”
江暮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到乡下之前就有。”
“以前在家的时候靠吃药顶着。”
“来了这边条件有限,一直拖着没治。”
“前两天又跳了河,吹了一夜凉风,就犯得更厉害了。”
周德顺吧嗒了一口旱烟。
沉默了几秒钟。
“咱们大队卫生室条件差,治不了这种老毛病。”
江暮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赶紧接过话头。
“大队长,其实我一直想去县城抓几副中药。”
“但我知道现在是大春耕的关键时刻,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不好意思开口请假给队里添乱。”
“等春耕忙完了再说吧,我扛得住。”
江暮云的话术极其精妙。
他明明是在请假,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我不请假”。
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法,直接戳中了周德顺的心窝子。
周德顺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偷奸耍滑不活的人。
最喜欢的就是带着伤带着病还咬牙坚持的人。
江暮云把自己精准地塑造成了后者。
周德顺沉吟了片刻。
“明天一早我要去县城开会。”
“大队的拖拉机正好顺路去农机站拉配件。”
“你跟我一块去。”
“到了县城先去国药铺抓几副药。”
“下午开完会我们一起回来。”
江暮云愣了一下。
他故意露出惊喜又克制的表情。
“大队长,这……这太麻烦你了吧。”
周德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少啰嗦。”
“你身体垮了不了活,大队损失更大。”
“这也算是为集体着想。”
“明早天不亮在村口等着,迟到了不等你。”
周德顺说完,背着手走了。
江暮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只有两个字,完美。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上工的时候,谢凝就知道了。
她趁着去井边打水的间隙,绕了个弯走到东头棚子附近。
“江暮云同志。”
谢凝假装路过,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我听说你明天要去县城看病?”
江暮云头也不抬地编着草筐。
“嗯。”
谢凝站在棚子外面,两只手交替揪着辫子梢。
“你……你要是去国药铺抓药的话,带够钱了吗?”
江暮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真把我当穷光蛋了。”
谢凝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就是怕你手头紧,看病的钱不够。”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张毛票。
“这是我剩的,你先拿着用。”
“回来再还我也行。”
“不还也行。”
最后四个字说得跟蚊子哼似的。
江暮云没接。
他放下手里的草筐,站起来。
谢凝仰头看着他。
江暮云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钱你收回去。”
“我用不着。”
谢凝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江暮云话锋一转。
“不过我如果从县城带了好东西回来。”
“你得收着。”
谢凝怔住了。
“什……什么好东西?”
江暮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重新坐下来继续编草筐。
谢凝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捂着脸转身就跑。
辫子甩出一道弧线。
这一幕,被六十米开外假装锄草的王向东看得清清楚楚。
江暮云要进城?
谢凝还给他送钱?
他强压着翻涌的怒气,扔下锄头走向牛棚。
刘大壮正蹲在牛棚角落里啃红薯。
看到王向东进来,赶紧把红薯藏到身后。
“东哥。”
“江暮云明天跟大队长进城。”
王向东开门见山。
刘大壮一听,脸上的肌肉抖了抖。
“那咱们怎么办?”
王向东阴沉着脸。
“你明天找个借口也进城。”
“就说去县城帮大队采购扫帚笤帚。”
“你给我死死盯住江暮云。”
“他进城到底什么,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
“给我一五一十全记下来。”
“只要他有半点出格的举动,我就有把柄整他。”
刘大壮犹豫了一下。
“可是大队长没批我进城啊。”
王向东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
在这个年代,水果糖是奢侈品。
他把糖拍在刘大壮手里。
“你去找副队长老马批条子。”
“老马跟你二叔是好朋友,不会不给面子。”
刘大壮看着手里的糖,咽了口口水。
“成。”
“东哥你放心,我盯死他。”
夜幕降临。
江暮云躺在床上,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的蔬菜又长了一大截。
西红柿已经有鸡蛋大小了,表皮开始泛出淡淡的黄绿色。
到明天晚上,应该就能变成橘红色。
后天彻底成熟没有任何悬念。
江暮云满意地退出空间。
正准备眯一会儿。
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窗户外面。
金属摩擦木头的声音。
有人在撬他的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