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这事儿，方灿还真就一天天续上了。
每天一到晚上八点，雷打不动开播。内容嘛，枯燥得能让蚊子打瞌睡：不是在屋里那块空地上吭哧吭哧做各种体能，就是对着墙壁比划拳架子，有时候加练俯卧撑或者深蹲，直接练到趴窝，躺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不开啥美颜——也没那条件。镜头就固定一个死角度，画面糙得有时候他动作一大就糊成一团。背景永远是那张掉漆的书桌和泛黄的墙，偶尔能瞥见床上乱扔的校服袖子。
他话也少。通常就开头说一句“开始了”，结尾说一句“完了”，中间全是沉默的练习，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脚底板蹭地的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响，还有不小心撞到床脚时压着嗓子的闷哼。
标题倒是天天换，但风格统一得很，专跟那些热血鸡汤反着来：
“第二天：浑身酸得想骂街，但还得动。”
“第五天：隔壁电视声都比我这直播有意思，建议换台。”
“第八天：下雨没跑成步，在屋里蹦跶，像只没头的跳蚤。”
“第十天：累劈了。但比昨天多挤了五个俯卧撑。”
观众涨得那叫一个慢。头一个礼拜，每天在线人数就在2到8个人中间晃荡，弹幕栏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粉丝数好几天才涨一个，有时候还往下掉。
方灿也不急。他就把直播当成个公开的训练记，有个东西架在那儿，偷懒好像会有点不好意思。每天下播后看看后台那点可怜的数据，观看次数、粉丝数，心里反倒踏实——这说明没人刷，每个数儿都是真的。
变化是第二周来的。
那天晚上他练滑步，脚下没留神，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哐当”一声侧摔在地上，手肘结结实实磕了一下，疼得他当时就蜷起来了，躺那儿吸了半天凉气才缓过来。摄像头把他这狼狈样一点没落全拍进去了。
他慢慢爬起来，揉着手肘，走到镜头前扯了扯嘴角：“瞧见没？就这水平。离打拳差着十万八千里。”
说完扭头接着练。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刚开播没一会儿，屏幕右下角“叮咚”跳出来个提示：
【用户“跑不死的菜鸟”关注了您。粉丝数：51】
方灿动作停了半拍。开播这么久，头一回在直播的时候看见有人点关注。他瞄了眼在线人数：12，比平时是多点。
他继续热身。过了一会儿，他正对着墙练习左右直拳呢，屏幕上，一直空着的弹幕区，慢悠悠飘过去一行小白字：
跑不死的菜鸟：兄弟，昨天摔那下，我看着都一哆嗦。手肘没事吧？
方灿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扭过头，盯着电脑屏幕。那行字不大，在糊了吧唧的画面里差点看不清，但它确实在那儿，停了几秒才消失。
真有人……发弹幕了？
不是机器人，是活人在看，还说话了？
他嗓子眼有点发，心口那儿莫名其妙跳快了两下。也说不上是高兴，就是好像一直对着空气说话，突然有人扔了块小石子过来。他脸上没啥表情，走回电脑前，弯下腰对着麦克风，声音还带着刚才练习的喘：
“骨头硬，没事。”停了一下，又补了俩字，“谢了。”
说完直起身，回到空地接着打拳。好像啥也没发生。
但接下来那几分钟，他出拳的节奏好像快了一点点，脚下移动的步子也踩得更实了。
那天晚上下播，粉丝数变成了53。弹幕总数：1。
就那一条孤零零的弹幕，方灿在后台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话挺普通，没啥特别的。可他关掉电脑，坐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之后几天，那个“跑不死的菜鸟”时不时会冒个泡，话都不长：
跑不死的菜鸟：今儿练啥？
跑不死的菜鸟：这动作我瞅着好像有点别扭？我就瞎说啊。
跑不死的菜鸟：坚持多少天了哥？
方灿很少直接回，偶尔练累了歇口气的当口，会对着镜头蹦几个字。
“练体力。”
“是不标准，没人教，自己瞎琢磨。”
“半个多月了。”
他回得硬邦邦的，没啥热乎气，更像自己嘀咕。可这种“我看见了，但懒得捧着谁”的劲儿，反而让偶尔点进来的几个新人觉得有点意思。
路过打酱油：主播挺酷啊，都不带理人的。
健身萌新：这是真练，汗珠子摔八瓣。
跑不死的菜鸟：他就这德性，看多了就习惯了。
粉丝数开始慢慢往上挪，一天三五个地加。从60到70，再到80。弹幕也多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稀稀拉拉，但总算不是一片死寂了。
方灿的直播风格也就这么定下来了：不开美颜（想开也没有），没滤镜，不主动跟人唠嗑，不感谢礼物（反正也没人送），不放背景音乐。只有最实在的、有时候甚至有点狼狈的训练画面，和他偶尔蹦出来的、带着点冷嗖嗖幽默或者直接戳破健身漂亮话的旁白。
“那些说运动能分泌啥让你快乐的东西的，八成是练得不够狠。练到份儿上，只想骂街。”
“想瘦？先放下手里那杯茶。光练不管嘴，等于白忙活。”
“腹肌？那玩意儿不是练出来的，是瘦出来的。身上肥膘不减，练到死也看不见。”
这些话配着他累到变形还死撑着的动作，邪了门了，还真吸引来几个人。都是不爱看花架子，对真实和硬核内容有点兴趣的。
开播第三周的一个晚上，方灿刚做完一组俯卧撑，直接瘫在地上喘粗气，眼睛往电脑屏幕上一瞥。
右下角，粉丝数那个数字，悄没声儿地从99跳成了100。
同时，弹幕区飘过去一条新的：
铁血小学生：第100个粉丝打卡！主播加油，看你练我也跟着跑了两天步，虽然就跑了不到一公里。
方灿躺在地上，口起伏，盯着天花板。汗流进眼角，有点蜇人。
他慢慢坐起来，挪到电脑前。在线人数显示11。他拿起那个掉漆的缸子喝了口水，然后对着麦克风，声音因为力竭有点发哑：
“一百个了？行。”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词，最后就憋出来一句，“练的话悠着点，别伤着。”
说完，也没管弹幕有啥反应，直接点了下播。
屏幕黑了。他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打开后台。
粉丝数：100。
今天弹幕：7条。
总观看时长比上礼拜多了差不多两成。
他关掉后台，打开那个记训练的本子，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直播第21天，粉丝一百整。有人看了，也有人吱声了。接着来。”
写完，保存，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黑透了的夜。嘴角好像几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快得跟错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