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加完练，方灿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骨回到家，都快十点了。方琳早睡下了，桌上给他留了碗凉透的绿豆汤。他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冲了个澡，瘫在床上，感觉连脚指头都懒得动弹。
可脑子里那弦还没松。刘钢今晚上灌的那些东西有点“毒”，不是具体招数，是阴恻恻的意识。怎么在挪腾的时候给对手挖坑，怎么用假动作骗人出手，怎么在挨揍的瞬间顺着劲儿卸力，还能憋着反击。有些玩意儿，确实像刘钢嘀咕的，不那么“敞亮”，可真到了台上，谁跟你讲敞亮不敞亮？
他在床上烙饼似的躺了得有十几分钟，还是爬了起来，摸黑开了电脑。离他平时下播的点儿过去不算久，后台显示还有几十号人挂着，估计是等他下播后瞎聊或者扒拉回放的。
他琢磨了一下，没开直播，而是点开了那个视频编辑软件——从网上胡乱扒拉来的免费破解版，功能寒碜，但凑合能用。他把之前拿手机录的几段训练视频倒腾进去，一段是下午练的刺拳接摇闪反击，一段是上周跟周浩实战时被压着打的防守片段，还有一段是刘钢今天教那个“挖坑步”的慢动作（他事先跟刘钢打了招呼，只录脚底下，不露脸）。
他戳着鼠标，在那堆不认识的按钮上瞎点，界面跳来跳去，折腾得脑门冒汗。好不容易把视频剪成几小段，加上些歪歪扭扭的字：“错的地儿：直愣愣往后退，容易让人堵墙角。”“对的招儿：横着挪，别把正面给人。”“挖坑步细拆：前脚假装往前探，勾引对方冲，后脚使劲一蹬往后撤，拉开空当打回头。”
捯饬完，都快半夜十二点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这段统共不到三分钟的“拆解视频”传到直播后台，设成“只有粉丝能瞅见”，标题写上：“加练回来，瞎剪一个。新手容易栽的坑，我也常掉，大伙儿绕着走。”
弄完这些，他才算真正躺平。
第二天睁眼，他发现那视频底下多了好几十条留言。
跑不死的菜鸟：主播良心啊！还自己捣鼓教学！铁血小学生：挖坑步看明白了！明儿就去馆里试试！健身萌新：错误示范里那个后退，跟我一模一样……原来得横着走。拳击小白：UP主能多掰扯点细节不？比如重心咋倒腾？路人戊：虽然看不太懂，但感觉挺像那么回事。关注了。
粉丝数悄没声儿涨了几十个，破了一千。后台还躺了条私信，来自一个叫“锐动体育”的号。
“您好，‘真实记’主播。我们是锐动体育，一个新牌子。关注您直播有些子了，喜欢您实在、硬核的调调。我们想寄点基础训练服（背心、短裤）给您试试。要是合心意，希望能长期搭伙，我们可以提供些产品赞助和一点内容费用。盼回复。”
方灿盯着这条私信愣了半天神。锐动体育？他好像有点模糊印象，是个这两年才冒头的国产品牌，主打便宜实惠，没啥名气。但……赞助？
上辈子在工地上，他偶尔刷手机，也见过些健身博主接广告，多半扭扭捏捏，把东西夸得天花乱坠。他当时就觉得假得慌。
现在，这档子事砸自己头上了。
他点开这账号主页瞅了瞅，粉丝不多，发的都是产品图和简单的运动小常识，看着不像骗子。他敲字回过去：“样品可以寄。但我直播时咋说是我的事，东西好我会提，不好我会骂。费用具体多少？咋结？”
对方回得倒快：“当然，真实体验最要紧。费用刚开始可以按单次直播口播算，一回五百。要是效果不赖，往后可以商量更深的。样品今天发，到付就行。”
五百一次。不多，可对他现在来说，也不算小数。关键是，这是他靠“直播”这档子事本身挣的头一笔钱，不是靠脑子里那些先知的记忆。
他回过去：“成。地址私信你。”
几天后，他收到了个快递包裹。里头是三件黑乎乎的速背心，三条灰扑扑的运动短裤。料子摸着滑溜溜的，走线也齐整，没啥花里胡哨的标，就口有个小小的“R”字。他套上试了试，大小合适，透气性不赖，比他现在穿的洗得发硬还起球的旧背心强到不知哪儿去了。
当晚直播，他直接换了这身新行头。标题写成：“暑假Day 35：新皮，老实话。”
开播没多久，弹幕就瞄上了。
跑不死的菜鸟：主播换皮了？这衣裳没见过，啥牌子的？铁血小学生：瞅着挺精神！健身萌新：求链接！
方灿做完一组热身，蹭到镜头前，扯了扯身上的背心：“衣裳是锐动体育寄来的，让我试试。穿着不赖，汗不黏身，抡胳膊踢腿不碍事。”他顿了一下，“至于牌子，没咋听说过，可能是新冒头的。东西本身不差，但你们也别指望我吹出花来，就一普通练功服，比我之前地摊上买的强点儿有限。”
他这话说得直不棱登，甚至有点噎人。弹幕飘过去一片“哈哈哈”。
路人己：主播这广告打的，金主爸爸要心塞了吧？拳击小白：就爱听你这大实话！匿名用户：看着是还行，搜搜去。
方灿没再接着扯这个，开始晚上的技术练习。他特意挑了几个动作幅度大的，展示衣服能不能跟着撑开。练到一半，他对着镜头开腔：“刚才那套刺拳接身体的连招，注意瞅脚。不是滑步，是弹步，借地板的劲儿，力是从脚底板传到拳头上的。光转腰不够，脚底下得‘活’。”
他一边说，一边拆成慢动作，点出几个容易崴泥的地方：“好些人这儿爱跺脚，动静大，屁用没有，还白费力气。还有，手收太慢，打完拳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飘那儿，等着挨捶呢？收回来！贴下巴！随时预备下一拳或者护着头！”
他的话又冲又硬，可配上明明白白的比划，反倒让那些真想学点玩意儿的老铁觉得对胃口。
跑不死的菜鸟：懂了！原来我手老忘了收！铁血小学生：骂得对！我教练也这么呲儿我！健身萌新：虽然挨呲儿了，但好像真管用……
下播后，方灿扒拉后台数据。在线最高峰过了三百，是平常的一倍还多。新来的粉丝也有小一百号人。他给“锐动体育”发了条消息：“衣裳试了，直播时提了，原话截图发你。的钱咋给？”
对方回得麻利：“录播看了，效果不赖！有一说一反而更让人信。费用已经打到你留的支付宝了，查收下。盼着下回再搭伙。”
方灿点开支付宝，果然看见一笔五百块的进账，备注写着“内容费”。
他瞅着屏幕上那数字，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还沾着汗渍的黑背心。
直播这事儿，好像真开始往不一样的道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