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市的空气带着咸咸的海风味。
我用仅存的一点私房钱,在老城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破旧公寓。
房子很小,墙皮脱落,但足够安静。
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吃饭,不睡觉,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抑郁症像一只黑色的巨手,将我死死拖入深渊。
我想着,即使真的要死,我也不能死在叶嘉成面前。
……
叶嘉成一开始并没有把我离开当回事。
“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我低头。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自然会回来求我。”
他自信满满地对江珊说。
江珊温柔地给他按着太阳:“嘉成哥,肖茵姐也是气急了,你别怪她。”
叶嘉成冷哼一声:“不用管她,我们过我们的。”
可是,三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我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微信也显示被拉黑。
叶嘉成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家里变得一团糟。
保姆不知道他的衬衫应该熨烫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他早晨只喝温热的蜂蜜水。
江珊虽然住在家里,但她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把家务都推给保姆。
最让叶嘉成崩溃的是叶子悠。
“江阿姨,我的限量版球鞋你怎么给我洗坏了!”叶子悠在客厅里大发脾气。
江珊委屈地掉眼泪:“子悠,阿姨不是故意的,阿姨只是想帮你洗净……”
“我妈从来不会弄坏我的东西!你赔我!”
叶嘉成被吵得头疼欲裂。
“子悠,闭嘴!怎么跟你江阿姨说话的!”
叶子悠红着眼睛吼道:“她又不是我妈!我妈呢?你们把我妈弄哪去了!”
叶嘉成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肖茵真的不见了。
那个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的女人。
那个无论他怎么冷言冷语,都会默默给他熬胃药的女人。
真的消失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他去了我们曾经租住过的地下室,去了我们常去的餐厅,去了我父母的家。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找了,查遍了北城的酒店和租房记录。
依然一无所获。
“叶总,太太可能……离开北城了。”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
叶嘉成瘫坐在老板椅上。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能去哪……她一个女人,十五年没工作过,她能去哪!”
他猛地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
一张照片飘落在地。
那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时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我,笑得温婉而满足。
叶嘉成捡起照片,眼眶突然红了。
“肖茵……你到底在哪……”
他终于慌了。
海市。
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进食了。
胃里泛着酸水,身体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或许我就应该这样安静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没有理会。
“有人在吗?我是隔壁的邻居!你家水管好像漏了,水都渗到我这边来了!”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门外喊道。
我依然没有动。
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撞门声。
“砰!”
门被撞开了。
刺眼的阳光涌入昏暗的房间。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天哪!你没事吧!”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将我从地板上扶起。
我虚弱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阳光、充满担忧的脸。
他叫吴瀚。
是个自由摄影师,就住在我隔壁。
他把我送到了医院。
医生说我是重度营养不良加上重度抑郁,再晚送来半天,人就没了。
吴瀚垫付了医药费,还在床边守了我一夜。
我醒来时,他正趴在床沿打瞌睡。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他猛地惊醒。
“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冬里的暖阳。
我木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救我。”
吴瀚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到我面前。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食。来,尝尝,这家粥铺可是老字号。”
我看着那碗粥,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十五年了。
我伺候了叶嘉成十五年,他连一杯热水都没给我倒过。
而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却愿意守着我,给我买粥。
吴瀚没有多问我的过去。
出院后,他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他每天会准时来敲我的门。
“肖茵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肖茵姐,我买了两张画展的票,一起去看看?”
“肖茵姐,今天我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一开始,我总是拒绝。
但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会在我抑郁症发作、把自己锁在衣柜里发抖时,隔着门板给我弹吉他。
他会在我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哭得喘不过气时,在阳台上陪我坐到天亮。
“肖茵,你很好。”
有一天,他在海边对着我大喊。
“你值得被爱!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
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黑洞,似乎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在吴瀚的陪伴下,我的抑郁症逐渐好转。
我开始按时吃药,开始主动出门,开始学着对自己笑。
吴瀚知道我以前是学设计的。
他鼓励我重新拿起画笔。
“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柴米油盐里。”他看着我的设计草图,眼睛发亮。
我试着将几幅服装设计图投给了一家海市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没想到,竟然被录用了。
拿到第一笔稿费的那天,我请吴瀚吃了一顿大餐。
“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吴瀚,真诚地说:“吴瀚,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吴瀚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我。
“肖茵,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本来就是一颗蒙尘的珍珠,我只是帮你擦掉了灰尘。”
他突然伸手,轻轻将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离过婚,生过孩子,还大他五岁。
我配不上他这么好的人。
但吴瀚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然每天陪着我,支持我的工作。
我的设计越来越受欢迎,不到一年时间,我就成了那家品牌的主推设计师。
我剪短了头发,换上了练的职业装。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神明亮,自信从容。
再也不是那个在北城别墅里,为了一个男人卑微乞讨的怨妇。
我彻底重生了。
而远在北城的叶嘉成,子却并不好过。
江珊在工作上出了大纰漏,导致公司损失了几个大客户。
叶嘉成在董事会上被严厉问责。
回到家,还要面对叶子悠的叛逆和江珊的无理取闹。
“嘉成哥,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了?是不是你还在想着肖茵?”江珊哭闹着。
叶嘉成烦躁地推开她。
“你能不能别烦我!公司的事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他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痛得他直不起腰。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胃痛越来越频繁,吃药也不管用。
江珊不仅没有关心他,反而抱怨道:“你是不是又装病不想理我?”
叶嘉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突然想起了肖茵。
以前他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肖茵就会立刻端来温热的胃药,帮他轻轻揉着肚子。
“滚!”叶嘉成指着门外,对江珊怒吼。
江珊愣住了,随即哭着跑了出去。
叶嘉成捂着胃,倒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天都塌了。
胃癌晚期。
医生遗憾地看着他:“叶先生,发现得太晚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叶嘉成拿着化验单,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天。
他突然无比疯狂地想念肖茵。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甚至花重金请了最顶级的。
终于,在两个月后,他得到了肖茵的消息。
她在海市。
叶嘉成飞到了海市。
他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一整天。
傍晚下班时,我走出了大厦。
“肖茵!”
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看到叶嘉成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叶总。
但他眼里那种贪婪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让我本能地感到厌恶。
“你来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叶嘉成踉跄着走过来,想要抓我的手。
“肖茵,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来。
“江珊就是个贱人,她本不爱我,她只爱我的钱。子悠也学坏了,天天逃学打架。肖茵,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叶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家事,与我无关。”
“没有!我没有签字!”叶嘉成激动地大喊,“我不签字,我们就还是夫妻!肖茵,我生病了,我得了胃癌,晚期……我快死了,你能不能看在过去十五年的情分上,原谅我?”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围下班的同事纷纷侧目。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嘉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心疼,没有快意。
只有彻底的漠然。
“叶嘉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摇尾乞怜,我就必须在原地等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得癌症,那是你作息不规律、夜酗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十五年的情分?你在带江珊回家的时候,想过我们十五年的情分吗?你在我吞安眠药的时候,想过吗?”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叶嘉成,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只觉得恶心。”
叶嘉成的脸瞬间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一样。
“肖茵……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是啊,我冷血。”我冷笑,“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这时,一辆越野车停在了路边。
吴瀚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你谁啊?嘛扰我女朋友!”吴瀚皱着眉头,眼神凌厉地盯着叶嘉成。
叶嘉成呆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吴瀚之间来回游移。
“女朋友?肖茵……你……你和他……”
“对,他是我男朋友。”我握住吴瀚的手,十指紧扣。
叶嘉成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迹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肖茵……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明明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
他绝望地哭喊着。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拉着吴瀚上了车。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叶嘉成依然跪在原地。
像一条被抛弃的丧家之犬。
叶嘉成被保镖强行带回了北城。
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他躺在别墅宽大的双人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江珊没有走。
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叶嘉成,而是因为叶嘉成早就防着她,冻结了所有的资产。
如果叶嘉成死了,她作为“同居女友”,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只能每天在床前伺候,盼着叶嘉成能在遗嘱里给她留点什么。
“嘉成哥,吃药了。”江珊端着药碗,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叶嘉成一巴掌打翻了药碗。
“滚!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不是你,肖茵怎么会离开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江珊也撕破了伪装。
“叶嘉成,你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是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非要招惹我!现在你老婆跑了,你快死了,你怪我?”
她冷笑着看着叶嘉成。
“你以为肖茵还会回来吗?我找人查过了,人家在海市混得风生水起,马上就要跟那个年轻帅气的摄影师结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闭嘴!你闭嘴!”
叶嘉成疯了一样抓起手边的台灯,朝江珊砸去。
江珊躲闪不及,额头被砸破,鲜血直流。
“老东西,你敢打我!”江珊尖叫着扑上去,和叶嘉成扭打在一起。
叶子悠站在门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已经十四岁了,个子长得很高,但眼神里却充满了阴郁和戾气。
他看着曾经疼爱他的父亲变成了一个疯子,看着他曾经叫“妈”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泼妇。
他突然无比后悔。
他想起了肖茵。
想起了她做的糖醋排骨,想起了她每天晚上给他盖被子的温柔。
他偷偷拿了叶嘉成的手机,躲在房间里,给肖茵打了个电话。
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肖茵温柔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吴瀚的笑声。
叶子悠的眼泪瞬间决堤。
“妈……妈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爸快死了,江阿姨天天打他……我好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子悠以为肖茵已经挂断了。
“子悠。”肖茵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当初你选择站在他们那边,叫我神经病的时候,我们的母子情分就已经断了。”
“我有了新的生活,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叶子悠握着手机,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妈妈。
北城的冬天来得很早。
叶嘉成在初雪降临的那天,迎来了他生命的终点。
病房里空无一人。
江珊在拿到他仅剩的一点现金后,连夜带着儿子跑了。
叶子悠因为参与聚众斗殴,被关进了少管所。
叶嘉成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在弥留之际,他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肖茵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笑盈盈地朝他跑来。
“嘉成,你看,我买到了最后一块烤红薯!我们一人一半!”
他接过红薯,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茵茵,等我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全北城最好吃的红薯,我给你买大房子,我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肖茵靠在他肩膀上,笑容明媚。
“好呀,我等你。”
可是,梦境突然破碎。
大房子有了,钱也有了。
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却被他亲手弄丢了。
“茵茵……对不起……”
叶嘉成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一条直线,画上了他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同一天,海市。
阳光明媚,海风微拂。
我穿着自己亲手设计的婚纱,站在布置满鲜花的草坪上。
吴瀚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眶微红,单膝跪在我面前。
“肖茵,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他仰起头,眼神里满是虔诚。
“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你每天都开心,让你永远不用再掉一滴眼泪。”
“你愿意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将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男人。
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
我笑了,眼泪却忍不住滑落。
“我愿意。”
他激动地将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站起身,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吴瀚宽阔的肩膀上,看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
北城的风雪再大,也吹不到海市了。
我的洞,已经被填满了。
太阳升起来了。
一切,都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