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请进。”
是她的声音。和昨晚“回声”里听到的,有些许不同。更真实,更轻,少了一点电流的修饰,多了几分气弱的质感,但那份平静和清晰依旧。
顾屿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整洁,有窗。宁晚还是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窗户。窗台上放着他昨天看到的那个MacBook,合着。她没在画画,也没在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听到他进来,她缓缓转过轮椅。
今天她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遮住了短发,脸色在室内光线下更显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像两潭深秋的湖水。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花,然后回到他脸上。
“顾屿。”她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晚。”顾屿也念出她的名字,把花递过去,“送给你。希望没打扰你。”
宁晚看了一眼花,没有接,只是说:“放窗台吧。”然后指了指床边唯一的椅子,“坐。”
顾屿放下花,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玻璃墙。他能看到她病号服下清瘦的锁骨,看到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到她帽檐下过分白皙的额头。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净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是我?”顾屿问。这是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问。
宁晚微微偏了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符合年龄的稚气,但眼神依旧沉静:“你的‘涟漪’。虽然只有算法术语,但用词习惯、停顿方式、甚至背景里那点空调噪音的频率,有特征。我在一个开源社区的年度报告里,听过你的语音分享。顾屿,前星图科技高级算法工程师,擅长计算机视觉,去年KDD杯冠军团队成员。失业,目前正在求职。”
她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技术报告。
顾屿却听得后背发凉。仅凭一段15秒的匿名语音,她就能把他从茫茫人海里精准定位出来?这需要多可怕的观察力、记忆力和……信息检索能力?不,不仅仅是能力,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数据和模式的敏感。她绝对也是顶尖的同行,甚至可能是他之前未曾接触过的、某个更小众或更高阶圈层的人。
“你也是做算法的?”顾屿问。
“以前是。”宁晚淡淡地说,“医学影像辅助诊断方向。后来,从观察数据,变成了被观察的数据。”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听到第一条‘涟漪’时,只是怀疑。后来聊多了,确认了。”宁晚说,“你比语音分享里听起来更……焦虑。失业很打击人?”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指核心。像她评价论文一样,不留情面,但似乎也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顾屿苦笑:“是。感觉突然失去了价值坐标。”
“价值坐标……”宁晚轻声重复,目光飘向窗外,“我以前也以为,发论文,拿奖,解决难题,是坐标。后来躺在这里,发现那些坐标,是别人画的格子。真正的坐标,可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还能对某个算法问题产生‘这样不对’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