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二郎,你这橘子,我听欧阳县令说了。你放心,我老刘在峡江上跑了三十年船,从来没有翻过一缸货。你这四缸橘子,我保证原封不动送到汴京。”
屈明川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刘船头,这不是运费。是请您和弟兄们喝酒的。贡橘到了汴京之后,梅直讲会派人来接。接头的暗号是——”
他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刘船头听了,哈哈大笑,把银子揣进怀里。“好!屈二郎你放心,橘子在我船上,比在岸上还稳当。”
船帆升起来了。十月的峡江,风从上游灌下来,把帆布鼓得满满的。官船缓缓离开码头,朝下游驶去。屈明川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峡江的拐弯处。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使劲揉了揉眼睛。
“二郎,橘子送走了。咱们接下来啥?”
屈明川转过身,看向归州城的方向。城墙在秋的阳光下泛着赭红色的光,像一片巨大的乱石滩。城里面,章怀义还在章家大宅里坐着,马通判还在通判衙门里等着,归州橘行里那些被章家收买了的橘商们还在盘算着怎么把他挤出归州。
“接下来,回乱石滩。”
“回去啥?”
“种更多的橘子。”
—
贡橘送走后的第三天,归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章家橘园的章氏蜜橘,一夜之间落了大半。不是被人偷的,是自己掉的。果子还没完全成熟,果蒂就枯了,夜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章家的长工们早晨进园子一看,满地都是青中带黄的橘子,有的摔裂了,果汁淌了一地,引来成群的蚂蚁。
章怀义站在橘园里,看着满地落果,脸色铁青。
“查!给我查清楚!”
查了两天,查不出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最后请了归州城最有经验的老橘农来看,老橘农蹲在树下,扒开土看了看系,又摘了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把叶子揉碎闻了闻。
“章大少,你这园子的土,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地力耗尽了。”老橘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章家这片园子,连续种了十几年蜜橘,从没休耕过,也没换过土。橘树把土里的养分吸了,地力跟不上了。今年结的果子多,树撑不住,果子自然就落了。”
章怀义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地力耗尽。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十几年累积下来的结果。他父亲当年为了多出果子,每年往地里施大量的粪肥和豆饼,着橘树多开花多挂果。橘树确实争气,章氏蜜橘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品相一年比一年好。但地下的系在逐年透支,土壤里的微生物在逐年减少。到了今年,终于撑不住了。
他想起了屈家那片乱石滩。那片地当初种什么都不活,章家花银子弄到手又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可现在,那片地上长出了黄金橘——不是因为屈明川有什么手段,而是因为那片地荒了三年,休耕了三年。地力在荒草和乱石下面悄悄恢复,等来了屈明川,等来了千年橘魂。
而他章家的地,被榨了。
“有没有办法补救?”
老橘农想了想:“有。把树砍了,地翻一遍,休耕三年。三年之后重新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