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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鸦被关进禁闭室的第三天,一份加急电报从军区保卫部发到了张团长的桌上。电报内容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部抓获之‘王德发’,真实姓名孙奎,代号‘黑鸦’,系境外情报机构‘西风’所属职业特工。该组织自去年起在东北、华北地区频繁活动,已渗透多个军工单位和科研院所。据已破获案件交叉比对,‘黑鸦’在该组织中担任行动组副组长,专门负责对重要目标的近距离侦察与定点清除。其上线代号‘灰鸽’,身份不明,仍在逃。军区保卫部已成立专案组,即派员赴你部提审人犯并协查此案。”

张团长看完电报,把它递给坐在对面的秦科长。秦科长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放下电报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后怕。

“黑鸦是副组长。”秦科长的声音有些涩,“一个副组长,就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潜伏十天,摸清营区布局,拍下凌野的照片,带枪摸到车间后窗。他们的组长、他们的上线、他们组织里比黑鸦更厉害的人——现在还在外面。”

张团长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科长,看着窗外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士兵们列队跑过,口号声整齐划一,脚步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节奏。这些兵,大部分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入伍前是农民、是学徒、是学生。他们学会打枪、学会投弹、学会服从命令,但还没有学会应对一种敌人——那种不会正面冲锋、不会出现在瞄准镜里、只会在阴影中行动的敌人。

“专案组什么时候到?”张团长问。

“电报上说,明天下午。”

张团长转过身。

“在专案组到达之前,黑鸦的看守再加一道岗。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全部登记在册。排洪沟、山口观察点、车间后窗,这三处位置派人二十四小时蹲守。”他顿了顿,“还有凌野。通知陆峥,从今天起,凌野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定在营区内部。任何外出,必须经过我的批准。”

秦科长应声去了。

命令传到凌野耳朵里时,她正在车间里和赵建军一起调试63式的量产工装。那台简易夹具是她据末世的设计经验改造的——用本地易得的铸铁和弹簧,替代了原本需要精密铣床才能加工出的定位结构。工人们只需要把毛坯放进去,扳动手柄,夹具就会自动完成定位和夹紧,把钻孔的位置偏差控制在0.1毫米以内。

“活动范围限定?”凌野放下手里的卡尺,看着来传达命令的通信员。

“是张团长的命令。”通信员站在车间门口,被里面的机油味和铁屑味呛得皱了皱鼻子,“说是为了你的安全。”

凌野没有争辩。她只是把卡尺重新拿起来,继续测量夹具的定位精度。百分表上的指针微微颤动,在0.08到0.12毫米之间摆动。她把夹具的锁紧螺丝又紧了四分之一圈,指针稳定在0.09毫米。合格。

陆峥站在车间角落里,依然是那个双臂交叉的姿势。通信员传达命令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通信员走了,他才开口。

“你好像不意外。”

“意外什么?”凌野头也不抬,“黑鸦只是一个人。他的上线还在外面,他的组织还在运转。我被限制活动范围,是标准程序。”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你经历过这种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凌野的卡尺在工件上停了一瞬。她经历过。在末世,基地被掠夺者渗透之后,所有核心技术人员都会被限制活动范围,出入必须由武装护卫陪同。那条规定的官方名称是“重点人员战时安保条例”,大家都叫它“笼子”。她被关在笼子里整整六个月,直到渗透者被全部清除。那六个月里,她画出了三套机甲改进方案和一套完整的基地防御火力配置图。关在笼子里不影响画图。只会影响心情。

而她的心情,从来不影响她的工作。

“没有。”她说。

陆峥没有再问。

傍晚,凌野回到宿舍。门口又放着一个搪瓷饭盒,白布包着。打开,今天是杂粮粥、玉米饼、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鸡蛋没有了——大概周卫生员也知道,让她顿顿吃鸡蛋不现实。但土豆丝里放了一点辣椒,红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嘴里生津。

凌野坐在门槛上,端着饭盒吃饭。

陆峥站在三步外的走廊里,面朝外,背对着她。他不看她吃饭,给她留出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个距离恰到好处——近到任何威胁都必须先越过他才能接近她,远到她的咀嚼声不会传进他耳朵里。

凌野吃着土豆丝,辣椒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激得她鼻尖冒出一层细汗。在末世,辣椒是奢侈品。基地里种过一批,被掠夺者的一次突袭毁了。那之后她再没吃过辣椒。她夹起一片腌萝卜,咯吱咯吱地嚼着,目光越过陆峥的肩膀,投向营区北侧的山脊线。

夕阳把山脊染成铁锈色,和末世的天空一样的颜色。那个方向,黑鸦潜伏过的枯草丛还在,排洪沟里的痕迹已经被保卫科清理净了。但山还在,沟还在,从山口俯瞰营区的视野还在。黑鸦被抓了,但“西风”组织还在。灰鸽还在。还会有别的人来。下次来的人,不会再犯黑鸦犯过的错误。他们会更谨慎、更专业、更难发现。

而她被限制在营区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凌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饭盒。

“陆峥。”

他转过身。

“如果我想出去,你能带我出去吗?”

陆峥看着她。夕阳把他的半张脸染成暖色,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块被劈开的岩石。

“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没有任何犹豫。

凌野站起来,把饭盒用白布重新包好,放在门槛边——周卫生员明天早上会来收。然后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煤油灯点起来,稿纸铺开。的设计图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今天要细化供弹系统。双排双进弹匣是这个设计的核心难点之一。弹匣内的托弹簧要有足够的推力将十五发依次送入进弹位置,同时弹簧的压缩比不能太大,否则装填最后一发时力量过大,容易损坏弹壳底缘。托弹板的运动轨迹必须平滑,任何微小的卡滞都会导致供弹失败。弹匣唇口的形状决定了被推出时的角度——角度太陡,会撞在枪管尾端的坡膛上卡住;太平,又无法顺利进入弹膛。

这些参数不是孤立的。托弹簧的推力影响弹匣容量,容量影响弹匣长度,长度影响握把的尺寸,握把的尺寸影响整枪的人机工程。一个参数变了,所有关联参数都要重新计算。末世野刃的脑子里,这些参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着。她推动第一块,整条骨牌序列依次倒下,每一块的路径、速度、撞击下一块的角度,都在推演中清晰可见。

铅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门外,陆峥依然站着。他没有敲门,没有催促,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的存在像一道稳定的背景音,让这间六平米的小屋,在1960年冬夜里,有了一种末世的基地从不曾有过的东西——不是安全。是比安全更稀薄、更难以言说的某种东西。是知道有一个人站在门外,而那个人,会在你开门的时候转过身来。

凌野画完了弹匣唇口的最后一道弧线。

她放下铅笔,把缠着绷带的手举到灯下。绷带今天没有渗血。伤口在愈合。冻疮最严重的右手食指,肿胀已经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从裂口的边缘向中心生长,粉红色的,嫩得像早春的柳芽。

她弯了弯手指。有一点紧,但不疼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缓慢地扫过围墙,和每一个夜晚一样。排洪沟方向,今晚多了两个潜伏哨。山口方向,观察组已经就位。车间后窗加装了铁栅栏。

防线在加固。

但凌野知道,真正的防线不在这里。真正的防线在她脑子里。在那些正在一张张稿纸上生长出来的线条里。手榴弹、、。弹匣、闭锁机构、导气装置、供弹路径。这些才是她的城墙。只要她还在画,城墙就在加高。敌人可以渗透营区的外围,可以拍下她的照片,可以把枪口对准她的窗户。但他们渗透不了她的脑子,拍不到她脑子里的图纸,无法将枪口对准那些还没被画出来的设计。

除非她死了。

而陆峥站在那里,就是为了让这件事不发生。

第二天下午,军区专案组到了。

三个人,一辆吉普。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姓郑,职务是军区保卫部侦查科长。另外两个是他的助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事,拎着公文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技术员,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个木制的仪器箱。

郑科长第一时间提审了黑鸦。

审讯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八点,整整六个小时。凌野没有获准旁听,但她通过秦科长断断续续传出来的消息,拼凑出了审讯的大致过程。黑鸦开口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他承认了自己的代号和所属组织,承认了奉命对凌野进行侦察和刺,承认了排洪沟里的照相机、地图和是他的。但当郑科长问到上线“灰鸽”的身份、组织的其他成员、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时,黑鸦的嘴又闭上了。像一扇开到一半就被卡住的门。

“他在跟我们做交易。”秦科长在走廊里压低声音对凌野说,“给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换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核心情报,他捏在手里,等着换更大的筹码。”

凌野点点头。这和她预判的一模一样。

“那个女技术员带的是什么仪器?”她问。

“说是新型的测谎设备。”秦科长皱了皱眉,“叫什么……生理多导仪。量血压、测呼吸、记录皮肤电反应的。据说能通过人在回答问题时的生理变化,判断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凌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1960年代,测谎技术还处于非常原始的阶段。生理多导仪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前沿设备了。但它的准确性严重依赖于作者的经验,而且对于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比如黑鸦——效果会大打折扣。黑鸦这种人能够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率,能够在说谎时保持和说真话时完全一样的生理状态。测谎仪在他面前,和玩具差不多。

果然,一个小时后,女技术员抱着仪器箱从审讯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他的生理指标太平稳了。”她对郑科长说,声音里带着挫败感,“问任何问题,心跳几乎不变,呼吸频率不变,皮肤电阻不变。我从业五年,没见过控制力这么强的人。”

郑科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凌野站在走廊尽头,听着这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那把匕首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刀柄上的牛皮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层额外的皮肤。她忽然想起黑鸦被抓时,在月光下无声说出的那个词——不是威胁,不是咒骂,是他的代号。“黑鸦”。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不是投降,是宣战。是告诉她: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她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黑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闭嘴,也没打算完全开口。他要把审讯变成一场拉锯战。在拉锯战中,他会精准地释放信息,每一次释放都刚好够让审讯者觉得“有进展”,从而把审讯无限期地拖延下去。而拖延本身就是他的目的。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为谁争取时间?

凌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郑科长。”她开口。

走廊里的人都在看她。这个穿着蓝布工装、手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姑娘,在一群穿军装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平静,像冰面下的水流。

“黑鸦在拖时间。”

郑科长看着她:“什么意思?”

“他给的信息,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他的代号、他的组织名称、他对我的侦察行动——这些是我们通过现场痕迹和密文纸条已经推断出的东西。他没有提供任何我们不知道的新情报。”凌野说,“他不是在招供,是在用已知信息制造‘配合审讯’的假象。目的是把审讯拖住。拖住我们,就是他的任务。”

走廊里安静下来。

秦科长的脸色变了。他想起黑鸦暗袋里那张密文纸条——纸条不是黑鸦写的,是别人写好了交给他的。那个写纸条的人,代号“灰鸽”。黑鸦在这里拖时间,灰鸽在外面做什么?

郑科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大步走向审讯室。推开门,里面煤油灯的光涌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方形。黑鸦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椅背后,脸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黄色。听到门响,他抬起肿胀的眼皮。郑科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带助手,只是一个人,面对面。

“灰鸽现在在哪?”

黑鸦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知道。”

“你在拖时间,为谁拖?”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郑科长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将近半分钟,谁也不闪避。

“你不说,我替你说。”郑科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被抓的消息,最迟明天就会传到灰鸽耳朵里。如果他还没跑,说明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他还在这个区域,还在继续行动。而你坐在这里,跟我耗时间,就是为了给他的行动争取窗口。”

黑鸦的眼角,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被说中了。就像一个赌徒,被人当众翻开了底牌。

郑科长站起来。

“收队。连夜突审。”他走到门口,对秦科长说,“通知所有外围哨位,加强警戒。灰鸽很可能还在附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凌野。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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