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刺耳,丽丽刚泛起红晕的脸颊瞬间褪得煞白,她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是保卫科的王队长……”丽丽压低声音,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眼神里满是惊慌。
这个王队长是个出了名的滚刀肉,平时仗着手里有点权利,没少在女工宿舍楼里占便宜,一直把单身的丽丽视为禁脔。
要是让他撞见大半夜有个男人在丽丽屋里,不仅陈默要遭殃,丽丽在厂里也绝对混不下去了。
陈默面沉如水,没有丝毫慌乱。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将桌上刚才喝剩下的半杯凉白开猛地泼在自己的衬衫下摆和口上,然后将工具袋往肩上一跨,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一个满脸横肉、剃着寸头的男人正举着拳头准备再次砸门。
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劣质白酒味,瞪着一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陈默。
“你他妈谁啊?!大半夜在丽丽屋里什么?!”王队长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默脸上。
陈默纹丝不动,任由他揪着。
他微微侧开身子,让门外的视线能够刚好看到屋内那台正在疯狂摇头吹风的落地扇,以及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外套、脸色苍白但衣着完整的丽丽。
“修风扇。”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举了举手里那个装满工具的破纸袋,“轴承卡死了,线路脱焊。赚两块钱手工费。”
王队长狐疑地探头往里看了看,地上的确散落着几丝黑色的废线头,空气中除了女人的香水味,还弥漫着一股很浓的电烙铁融化松香的刺鼻焦味。
陈默衬衫上那片水渍,看起来也像是活时热出的汗或者不小心弄洒的水。
“大半夜修什么风扇?当老子是三岁小孩?”王队长虽然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但揪着陈默衣领的手已经松开了几分。
他毕竟是保卫科的,陈默这体格和块头,加上那双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睛,让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忌惮。
“王队长,我这风扇坏了好几天了,热得睡不着,这才拜托设备科的陈师傅来帮个忙。”丽丽这时候也缓过神来,强装镇定地走过来,顺手将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塞进王队长的制服口袋里,“陈师傅手艺好,刚修完准备走呢。您大半夜查房也辛苦了,这钱您拿去买包烟抽。”
钞票入袋,王队长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冷哼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陈默的口:“小子,以后晚上少在女工宿舍瞎转悠,再让我逮着一次,我打断你的腿!”说罢,他转身摇摇晃晃地顺着楼梯走去。
直到王队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陈默才转身关上门。
他深深看了一眼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的丽丽,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闷热的夏夜里。
第二天中午,辣的太阳把龙华镇的柏油路烤得发软。
陈默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揣着昨晚赚来的十二块钱,顶着烈钻进了距离厂区两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
小四川曾经提过,这村子后面有个极大的废品回收站,专门低价回收附近几个电子厂淘汰的边角料和废旧电器。
废品站建在一个废弃的养猪场里,四周用生锈的铁皮围着。
刚一走近,一股混合着机油腐败、塑料焦糊和酸臭泥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成堆的报废主板、烧得焦黑的变压器、外壳碎裂的收音机和风扇,像小山一样胡乱堆砌在泥巴地上。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的黑瘦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
看到陈默进来,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默没有废话,径直走到那堆废旧小家电前,蹲下身子开始翻找。
烈毫无遮挡地暴晒在他的后背上,没一会儿,那件旧衬衫就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如同猎豹般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他粗糙的手指在一堆破烂中快速拨动,目光如炬。
有了昨晚修风扇的实战经验和那两本破书打底,他现在的眼睛就像是一台精准的扫描仪。
一台外壳裂成两半的红灯牌收音机引起了他的注意。陈默捡起来,用拇指强行撬开后盖,仔细检查里面的电路板。
喇叭的磁铁还在,可变电容的簧片没有变形,只有几个滤波电容鼓包炸裂了。
这玩意儿只要换几个电容,再把外壳用胶水粘好,拿到夜市上至少能卖十块钱。
接着,他又从泥水坑里抠出了两个没有扇叶的小电机,试了试转轴,虽然生锈了,但没有卡死。
只需用煤油洗一洗,再加点黄油,就能重新运转。
整整一个中午,陈默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散发着恶臭的废品堆里徒手刨挖。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泥,手背上被锋利的铁皮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但他浑然不觉。
当他把挑选好的五台废旧收音机、三个电风扇底座和一堆零碎的铜线圈堆到老头面前时,老头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旱烟杆,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论斤称,八毛一斤。那一堆零碎算两块钱。”老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破烂,语气不容置疑。
陈默掏出兜里的钱,数了八块钱递过去,然后将这些宝贝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带来的蛇皮袋里。
背起这个沉甸甸的袋子,他裂的嘴唇微微上扬,眼里闪烁着野兽寻到猎物般的饥渴光芒。
五万块钱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仅靠厂里的死工资绝对还不清。
而现在,他终于在这个遍地黄金的特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把镐头。
晚上回到宿舍,强哥那帮人聚在一起打牌,烟雾缭绕中全是下流的荤段子。
陈默充耳不闻,他将自己的床铺收拾出一块空地,用一块破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工作台,上电烙铁,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了他的“淘金”之旅。
空气中很快弥漫起松香融化的独特气味。
陈默一手拿着烙铁,一手拿着吸锡器,眼神专注得可怕。他将烧坏的电容一个个拆下,再从其他彻底报废的电路板上拆下完好的元件,精准地焊接上去。
汗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发烫的木板上,瞬间蒸发。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但手指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
“滋滋——”
随着最后一个焊点凝固,陈默放下烙铁,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拿起那台拼凑起来的红灯牌收音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动了侧面的音量旋钮。
“沙沙……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一阵略带杂音但清晰可辨的字正腔圆的女声,突然在嘈杂的四零二宿舍里响了起来。
正在打牌的强哥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像见鬼一样盯着陈默床铺上那个原本应该待在垃圾堆里的破烂玩意儿。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