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块粗糙的磨石,既能磨去尖锐的痛楚,也能将某些记忆打磨得更加清晰。
距离许星河消失的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足以让一个高中生完成大学学业,踏入社会。足以让一座城市换上新的天际线。足以让很多当时觉得刻骨铭心的事情,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成为了一名画师,在一家中型的文化传媒公司工作。子平静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和306的姐妹们依旧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虽然天各一方,但网络让我们仿佛从未分离。她们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个名字,我也从不主动提起。
那些关于“”的自卑,似乎真的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褪色。我学会了化妆,能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镜头前显得更加有神;我找到了适合自己发质的护理方法,那头亚麻偏黄的头发不再毛躁,反而成了我个人风格的一部分。我甚至开始接一些独立的画,笔下的世界色彩斑斓,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生命力。
许星河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藏着一个丰富明亮的世界。只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点亮的女孩,如今学会了自己发光。
只是,在某些极其偶尔的瞬间——比如闻到突如其来的缅桂花香,比如看到某个穿着白衬衫的挺拔背影,比如深夜里听到某首温柔的钢琴曲——心脏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骤缩一下,泛起一阵遥远而熟悉的刺痛。
像一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痒。
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启动会,据说方是业内顶尖的集团,对方非常重视,会派核心团队过来对接。
我抱着笔记本和数位板,跟着同事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位陌生面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精英”的、略带压迫感的气息。
我习惯性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经理正在热情地介绍我方团队,我低着头,假装整理笔刷预设。
“……这位是我们的画负责人,简爱。”
被点到名字,我不得不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目光礼貌地投向对面。
然后,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凝固。
会议桌的另一端,主位旁边,一个男人闻声抬起头。
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灰蓝色,深邃得像积雨的云层,比少年时更添了几分沉稳和锐利,也更深,更难以捉摸。
他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气场。曾经阳光净的少年气,已被一种成熟的、内敛的冷峻所取代。
许星河。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净净,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触控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疯狂地、失序地撞击着腔。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也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足足有两秒。那两秒钟里,我清晰地看到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似乎不易察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熟悉感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乙方工作人员。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目光移开,落回到手中的方案上,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平淡无波。
仿佛我只是空气。
那一刻,七年来所有自我构建的平静和坚强,瞬间土崩瓦解。那些被时间小心翼翼掩埋的委屈、不解、愤怒和从未真正熄灭的痛楚,海啸般咆哮着试图冲破闸门。
他为什么不认识我?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还是说……他本不想认识我?
“简爱?简爱?”旁边的同事小声提醒我,“王总让你介绍一下初步的视觉构思。”
我猛地回过神,仓促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失控的表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再抬起头时,我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专业的微笑,目光避开那个方向,聚焦在经理脸上,开始陈述我的想法。声音有些发飘,但幸好逻辑还在。
整个过程中,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冷静的、审视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就像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好用。每一次扫过,都让我如芒在背,喉咙发紧。
会议终于结束。我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想第一时间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简老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冷,低沉,像冰凉的玉石撞击。
我的背影猛地一僵。这个称呼……曾经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叫过。
我慢慢转过身。
许星河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助理和其他人已经稍微退开,留出了一段谈话的距离。他比我记忆中更高了些,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灯光,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许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客气,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他似乎对我的称呼不以为意,只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份文件:“关于画风格的几个细节,还需要和你再明确一下。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真的只是纯粹的工作安排。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又抬眼看向他那张毫无破绽的、冷漠英俊的脸。七年来的所有疑问和情绪在口剧烈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质问他。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那条短信是不是他发的?
这七年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现在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最终,我也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件,指尖避免碰到他的,公事化地回答:“好的,许总。我会准时到。”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转身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会议室,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直到同事过来拍我的肩。
“哇塞,那就是星宸资本的许星河啊?比财经杂志上还帅!就是感觉好冷,不好接近。”同事小声八卦着,“听说他几年前突然出国,最近才回来接手国内业务,手段厉害得很……”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星宸资本。许星河。
他真的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而我,似乎真的成了他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甚至需要被彻底抹去的过去式。
下午三点的会面,仿佛成了一场审判。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去面对的,是彻底的冷漠,还是一个……迟来了七年的解释。
而我更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勇气,去揭开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