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宝乖巧点头,看一眼亲爹,低声道:“娘,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哥哥,或者让爹敲打叶家。”
钱锦绣赶忙打断:“你哥哥好不容易才得了例监生的名额。”
“家里的糟心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免得分心,若在国子监露了形迹,会惹人笑话。”
“他前程受损,那才要了娘的命。”
沈青宝看娘亲反应激烈,目光又瞥向沈怀安,听他发出一声呻吟。
沈青宝垂下眼眸,暗自祈祷:爹,你可别死了,你死了女儿就得守孝,董家五小姐都已经定下镇远伯府的亲事了。
我可不想等太久。
钱锦绣察觉到沈青宝眸中灼热,她太了解这种眼神了,是野心,是急于攀高的野心。
攀高好啊,以后当娘的跟着沾光。
“宝儿。”
钱锦绣面露喜色:“你放心,等你爹好起来,咱们过得不会比董家差。”
沈青宝听娘亲说得如此笃定,不由暗忖:娘亲一向手段了得,虽然这次栽得狠,但她总有办法捞回来的。
她心神放松,正想倚着钱锦绣撒个娇,目光却又落在那张青紫的脸上。
不对,娘亲还没说因何事被打呢,也一直没看见刘妈妈,难道……
她的思绪转动,很快想到一个人。
沈青宝褪去面上娇憨,冰冷道:“娘,叶家突然发难,是不是因为沁兰院那个活死人,那扫把星!”
钱锦绣被问得一怔,脸色也难看起来。
沈青宝不待她回答,眼圈酸胀,委屈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娘,女儿在爹府上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下人对我也客气。”
“偏他家的小姐们笑话我,说我是商户的外孙女,是寄居他家的可怜虫。”
她声音越来越颤抖:“爹待我好,那是念钱家旧情,可旁人不这么想,她们说我不是沈家的嫡出小姐,是姨娘生的。”
钱锦绣怒火直冲头顶,厉声道:“放她们的屁!”
“寄居?”
“我不知道送了董家多少银子,要不他区区一个四品官,能在京城住上五进带戏台子的大宅院?”
“董家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赶明儿一并收拾了……”
她气得头昏,差点儿说出更多。
沈青宝见娘亲被激怒,心中暗喜,脸上却哭得更凶了。
“她们才不会管,她们只说,沈府正经的嫡出小姐是沈青岚。”
“娘啊,要不是扫把星挡在前面,占着嫡出名分,谁会拿这个说嘴,咱们母女又何必受闲气。”
钱锦绣气得拍抚口,她何尝不恨沈青岚,不恨叶家人,可眼下……她下意识摸了摸肿痛的脸颊。
眼下还不行。
钱锦绣深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压住怒火和意,冷声道:“你放心,娘心里有数。”
“娘不会再让她碍着你,咱们先忍一忍。”
沈青宝却不肯罢休,哭得泪水涟涟,凄楚道:“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在外头被人指指点点,回来又看到爹娘被欺负成这样。”
“娘,我去问问她,沈府到底哪里对不起她,要惹来叶家这般戕害爹娘。”
看着女儿不服气的样子,钱锦绣心中又急又无奈,她不敢把张郎中的事说出来,更不敢暴露贵人。
只色厉内荏地恐吓:“你去!”
“现在谁敢碰她一手指头,叶家就能宰了谁!”
“你不想嫁入高门了?不为你哥哥的前程着想了?”
钱锦绣攥住女儿的手腕:“听话,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看看你爹,陪陪娘。”
“一步也不许靠近沁兰院。”
沈青宝极少见娘亲慌张,她手腕也被攥得生疼,暗道:娘,怕了?
沈青宝咬了咬唇,不再坚持,小声抽泣起来。
钱锦绣心下稍安,又怕她心中郁结,连忙将她搂进怀里,絮絮哄着。
……
沈青宝素来骄纵,虽说在董府学了不少规矩礼仪,但争强凌人的本性难改。
用过午饭后,她叫上贴身丫鬟金盏,径直往沁兰院去。
不料才转过影壁,便被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拦下。
“五小姐安好。” 苏嬷嬷行礼。
“大小姐前几天病了一场,如今正静养将息,不便见客。”
沈青宝睨了她一眼,抬脚就要从旁边绕过去,气声道:“我自去瞧瞧,你少管主子的事。”
可她脚步刚动,苏嬷嬷身后两个身材结实的小丫鬟便上前挡住了路。
“放肆!”
沈青宝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小姐的路,赶紧给我滚开!”
说罢,她抬手朝丫鬟脸上掴去。
苏嬷嬷眼神冷了下来。
“奴婢们的身契在叶家,是老夫人跟前当差的人,若行事不妥,自有叶家主母处置责罚。”
“五小姐,你随意打骂叶家的人,还要违抗老夫人之命闯进去,怎的,你也想尝尝叶家家法?”
沈青宝闻言,顿时想到爹娘的惨样,心头羞愧窜起,脸也涨红了。
“好!”
“我不进去,你让沈青岚出来。”
“出来让我看看,她到底生的什么金贵病,要劳动外祖家来撑腰。”
“莫不是得了脏病,烂病,臭病,想男人的病!”
沈青宝声音尖亮,言辞恶毒,全无半分闺阁小姐仪态。
她见过钱锦绣骂街,清楚里头的门道,对付男子便骂他穷酸晦气,没本事。
对付女子嘛,尤其未出阁的姑娘,污蔑造谣清白便可。
苏嬷嬷正要命人将沈青宝堵嘴扔出去,却见大小姐缓缓走了来。
她遗传了叶惠仪的明艳与英气,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即便病中也有种清冷孤高的美。
沈青宝眯起双眸,心头划过一丝恨意,不得不承认,在沈青岚的衬托下,自己打扮得有些俗艳,长相也小家子气。
“五妹妹不该乱说的。”
沈青岚丝毫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过偶感风寒,如今已大好了,生的什么病,我还是清楚的。”
“不像五妹妹,不仅不清楚自己生的是疯病还是傻病,就连身份也弄不清楚。”
“你是沈家的女儿,还是董家的?”
她目光掠过沈青宝的满头珠翠,语气平淡:“整学别府小姐的打扮言行,画虎不成反类犬。”
“对,确实像犬,犬嘴里掏不出象牙,犬也很会卖乖讨好主人。”
沈青岚轻笑,不再看她,步履平稳地走回了正房。
沈青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瘪着嘴强撑体面,万没想到寡言少语的沈青岚,开口便刺她肺管子。
她确实希望自己是董家小姐。
在董府这些年,她各种察言观色,讨好爹。
被当场戳破秘隐,沈青宝窘得险些站不住。
苏嬷嬷狠狠剜了她一眼。
“回吧,沈家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