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速度骤然放缓，耳边呼啸声消弭，眼前翻涌的光影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混沌。
潇潇怔怔立着，周遭无山川轮廓，无草木葱茏，唯有漫无边际的灰白灵光，混着淡渺的混沌气，在虚空中缓缓流荡。空气里裹着清冽的灵力，吸一口，周身滞涩便散了，这气息陌生，却又刻入骨髓，让她心底莫名生了归依。脚下是凝实的灵光地，触之微凉，身形轻飘，似可踏风而行。
天地无无月，无星无辰，混沌白光笼着四野，万物似在其中孕育，尚无清晰形态，只隐约有淡淡的生机流转，是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始与苍茫。
“昆仑山……”她唇间轻颤，三个字落得极轻，却带着难抑的震颤，心脏狂跳不止。
这名字从灵魂深处钻出来，带着跨越时空的厚重。她抬眼四顾，混沌中，唯有远处一道模糊山影在灵光里若隐若现，那是昆仑本源。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触到灵光便化作细碎光粒，散入虚空。她不知为何落泪，只觉心底翻涌着茫然、震撼，还有一丝深入骨血的牵绊。
这是天地初开、混沌未分的昆仑，从不是人间任何一个时代的模样。
她呆立着，晚唐的火光、五代的狼烟、宋末的雨雾、抗战的枪声，人间种种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与眼前的混沌昆仑交织冲撞，额角突突作疼，身形几欲摇晃。
她是谁？是街头满身是血的潇潇，是轮回里守着念想的平凡人，还是此刻立于混沌中的未知存在？那些过往，是真，是梦？
清脆的童声骤然划破寂静，像石子投进灵光之海。
“婷玉姑姑，您怎还在发呆！今是您受命归位之，四海八荒本源仙神都在祭台候着，就等您执掌昆仑万物之尊的权柄了！”
潇潇猛地一震，混沌的意识被劈开一道缝隙。循声望去，一个扎着圆髻的小童身着青布短褂，气喘吁吁朝她跑来，小脸通红，额间挂着汗珠，腰间银铃叮当作响，在混沌中漾开清越回音。
小童几步冲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拉住她的胳膊，小手温热，语气满是焦急：“姑姑，您可急死我了！天帝亲派的仙官早在本源祭台立候，四方山神、四海龙王的本源之身也到了，就差您这昆仑之主，大典怎敢耽搁！”
潇潇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如云絮。她下意识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伤痕累累、沾着血污的模样，莹白纤细，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灵光，肌肤凝润，似与周遭混沌气融为一体。
身上的破烂血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广袖仙裙，裙摆绣着简约云纹，恰合混沌初开的原始，云纹间灵光淡转，走动时裙袂轻扬，不带半分烟火气，与昆仑本源浑然相融。她抬手抚上脸颊，光滑细腻，无一丝伤口，过往的疲惫与疼痛，皆已消散。
这具身体，陌生又熟悉，一举一动，都透着与混沌昆仑相契的优雅，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复沙哑涩，清脆如涧泉叮咚，在混沌中轻轻回荡。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口，唯余满心茫然。
婷玉姑姑？受命归位？昆仑万物之尊？
这些陌生的称呼与词汇，如水涌入脑海，她心神俱震。她是潇潇，是人间遭遇不测的平凡女子，怎会突然站在这里，成了这昆仑之主？
她茫然四顾，小童牵引的方向，混沌灵光渐渐凝聚，化作一道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由昆仑本源灵光凝成，无多余雕琢，只刻着最原始的符文，在灵光中淡淡闪烁。石阶两侧，无花无草，无兽无禽，唯有混沌气与灵光交织流动，偶尔有淡渺生机掠过，是昆仑万物尚未成形的本源。远处的祭台，在灵光中影影绰绰，金光凝作一团，无数模糊身影立于两侧，仙乐声清越传来，漫过混沌，轻而悠远。
这是昆仑本源，是她的归处。
“姑姑，您今怎这般恍惚？”小童察觉她的迟疑，停下脚步，歪着小脑袋看她，乌黑的眼眸澄澈明亮，满是疑惑，“莫不是百世轮回，沾了人间尘气，还未回过神来？”
潇潇看着小童的眼眸，心底乱作一团，却终是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指尖触到额头的刹那，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水般涌来——
立于混沌，见证昆仑本源诞生；静坐本源祭台千年，炼化混沌气，滋养天地生机；看着灵光凝聚，初现山川河流的雏形，眉眼温柔；在祭台立下誓言，历百世人间，守昆仑气运，待期满归位，执掌万物生息。
这些记忆，属于婷玉。
而现代街头的血污、救护车的尖鸣、病床上的惨白，还有轮回里那些悲欢，那些为了念想拼尽全力的瞬间，属于潇潇。
脑海里，婷玉的影与潇潇的过往，悄然重叠。
“姑姑？”小童又喊了一声，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
潇潇回过神，抬眼望向灵光石阶，望向远处金光凝绕的祭台。心底生起莫名的惶恐，掺着一丝期待，还有沉沉的重量。她抬手，指尖微紧，握住了小童温热的手。
“走吧。”
声音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藏着笃定。
小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用力点头，握紧她的手，快步朝着祭台走去。
灵光石阶蜿蜒向上，每走一步，潇潇周身的灵光便与混沌相融一分。脑海里的画面不再冲撞，只静静交织，体内有灵力缓缓苏醒，与昆仑的气息紧紧相连，天地间的生机流转，在感知里愈发清晰。
仙乐声渐浓，金光漫卷，混沌气轻轻流荡。她的身影随小童一步步踏上石阶，裙袂轻扬，云纹与灵光相融，渐渐隐于混沌与金光之中，朝着祭台尽头，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