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收摊的时候,地上全是烂菜叶和踩烂的水果。
李哲带着陈远蹲在路边,等那些小贩走光。空气里飘着烂白菜的酸味,混着鱼腥味,熏得人想吐。
但陈远不觉得难闻。他在找吃的。
昨天那个面包,早就消化没了。肚子从早上就开始叫,叫到现在,已经叫不动了。
“哥,那边有半筐苹果。”他压低声音。
李哲看了一眼。筐里确实有几个苹果,烂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吃。
“等着。”李哲站起来,走过去。
陈远蹲在原地,看着李哲的背影。李哲走到筐边,蹲下来,挑挑拣拣,把还算好的几个装进蛇皮袋。旁边卖鱼的大妈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低头收拾摊子。
李哲回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陈远。
“吃。”
陈远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有点蔫,但甜。他嚼着,眼睛还盯着李哲。
李哲没吃。他把袋子系好,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
“哥,你也吃。”
“不饿。”
陈远不信。但他没再说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
中午,两个人蹲在街边,数今天的收获。
几个烂苹果,一把老韭菜,半袋快要变味的馒头——是一个馒头摊收摊时给的,说“拿去吧,反正也是扔”。
李哲把馒头掰开,看了看。有几个小黑点,但没长毛。
他把好的部分掰下来,大的那块给陈远,小的那块留给自己。
陈远接过馒头,没吃。
“哥,咱们一人一半大的。”
“让你吃就吃。”
陈远还是没动。他看着李哲,李哲脸上那两道红印子已经完全消了,但他总觉得还能看见。
“哥,昨天那些面包……”他小声说。
李哲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
“真是捡的?”
“嗯。”
陈远不信。但他没再问。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有点馊,但还能咽。
他嚼着馒头,偷偷看李哲。李哲正盯着街对面,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街对面是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一些纸箱子,一个店员正往里搬东西。
陈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哥,你看什么?”
李哲回过神:“没什么。快吃,吃完去废品站。”
—
下午卖了废品,换了两块八。
李哲带着陈远,去了一家药店。
“你嘛?”陈远问。
“买药。”
“我没病。”
“冻疮药。”李哲头也不回,“你那手,再不治要烂了。”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红肿的冻疮,有几个破了,流着黄水,黏糊糊的。他自己都闻着臭。
李哲进药店,问价钱。最便宜的药膏,八块五。
他攥着那两块八,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了。
“走吧。”
“不买了?”
“钱不够。”李哲往前走,“明天多捡点。”
陈远跟上他,没说话。但他心里记住了:八块五。
晚上回到桥洞,李哲烧了一壶热水——用捡来的破锅,架在几块砖头上,底下塞着捡来的废木料。水开了,他把毛巾沾湿,敷在陈远手上。
“疼吗?”
“不疼。”陈远说。其实疼,热毛巾一敷,又痒又疼,像无数只蚂蚁在咬。但他没说。
李哲给他敷完手,又给他敷脚。陈远的脚更惨,脚趾头肿得像萝卜,有几个指甲盖都快掉了。
李哲敷着敷着,忽然停了。
陈远低头看,李哲盯着他的脚,一动不动。
“哥?”
李哲没说话。他把毛巾放下,站起来,走到桥洞口,背对着陈远站着。
陈远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李哲的背影,李哲的肩膀微微抖着。
“哥,你冷吗?”
李哲摇头。
陈远想过去,但脚疼,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李哲。
过了很久,李哲转过身,走回来,重新蹲下,继续给他敷脚。
“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哲低着头,“以后我多攒点钱,给你买好吃的,买药,买新衣服。”
陈远愣了一下。
“哥,我现在也挺好。”
李哲没说话。他敷完脚,把水倒了,把锅放好,然后躺在棉絮上,背对着陈远。
陈远爬过去,挨着他躺下。
“哥。”
“嗯。”
“我真的挺好的。”
李哲没应声。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棉絮往陈远那边拽了拽。
—
第二天,李哲出门前,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陈远。
是个哨子。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脏兮兮的,但还能吹响。
“拿着。”
陈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哪儿来的?”
“捡的。”李哲说,“以后我出去,你就在桥洞里等着。要是有人欺负你,就使劲吹。”
陈远把哨子攥在手心,点点头。
“我走了。”
“哥,你早点回来。”
李哲嗯了一声,钻进晨光里。
陈远蹲在桥洞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高楼之间。
他把哨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哔——”
声音很尖,在桥洞里回荡。
他把哨子贴在心口,笑了。
—
李哲今天去的地方,有点远。
穿过三条街,翻过一道铁轨,再走二十分钟,是一片城中村。那里的垃圾堆大,但竞争也大。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老头儿在那儿翻了。
他蹲在旁边等着。等那几个老头儿翻完走了,他才过去。
垃圾堆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他还是捡到几个塑料瓶和一小块废铁。不值钱,但总比没有强。
他正翻着,忽然看见一个东西。
在垃圾堆最底下,露出一个角。红的。
他伸手拽出来。
是个书包。红色的,卡通图案,八成新。有点脏,但没破。拉开拉链,里面还有几本旧课本,和一盒彩色笔。
李哲捧着那个书包,愣了很久。
他想起陈远说过的话:“哥,等我学会了认字,我给你念书。”
他把书包背在身上,继续翻垃圾。
那天他捡得特别卖力,天黑了才往回走。
—
回到桥洞,陈远已经等急了。一看见他,就扑过来。
“哥!你怎么才回来!”
“捡东西。”李哲把蛇皮袋放下,从背后取下那个书包。
陈远愣住了。
“给你的。”李哲把书包递过去。
陈远接过来,手都在抖。他摸着书包的面料,摸着那个卡通图案,摸着拉链,半天说不出话。
“里面还有书。”李哲说,“你可以学着认字。”
陈远拉开拉链,掏出那几本旧课本。语文,数学,还有一本图画本。他又掏出那盒彩色笔,打开,里面有十二种颜色,好几支还是新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哲。眼睛红红的。
“哥……”
“行了,别哭。”李哲别过脸,“去试试,看背不背得动。”
陈远把书包背上。书包有点大,挂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滑稽。
但他站得笔直。
“背得动。”
李哲嗯了一声,开始整理今天的废品。
陈远背着书包,在桥洞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李哲。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哥,等我学会了认字,我给你念书。”
“你说过了。”
“那我给你画画。”
“嗯。”
陈远掏出那盒彩色笔,又掏出图画本。他趴在棉絮上,开始画。
画了很久。画完,他跑过来,把本子递给李哲。
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手长脚长,矮的那个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背景是一座桥,弯弯的,像个山洞。
“这是咱们。”陈远指着画,“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桥洞。”
李哲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画得不好。”陈远有点不好意思,“手抖,线画不直。”
“好。”李哲说。
陈远抬头看他。
“画得好。”李哲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收好。”
陈远接过本子,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
夜里,陈远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书包。
李哲躺在他旁边,没睡。他盯着桥洞顶的裂缝,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书包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但那些彩色笔,不是。
彩色笔是他用今天卖废品的钱买的。两块三,在路边的小店。他挑了很久,挑了颜色最多的一盒。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偷”。钱是他自己的,卖废品挣的。但他总觉得,买这盒笔的时候,心里有点慌。
他想起昨天那两个面包。想起自己抽自己那两巴掌。想起那句“就这一次”。
今天他又买了笔。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还有下次。
他侧过脸,看陈远。陈远睡得沉,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微微翘着。怀里的书包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李哲看着那张脸,心里那点慌,慢慢散了。
不是“就这一次”。
是“就我一个人”。
他想明白了。
他可以冒险,可以那些脏事烂事,可以不要脸。但陈远不行。陈远得净净的,好好活着。
他伸手,把棉絮又往陈远那边拽了拽。
陈远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脸朝着他。
李哲看着他,轻轻说:“没事,有哥。”
—
第二天早上,陈远醒来的时候,李哲已经走了。
他在棉絮上发现一张纸。是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旁边还有一行字,更歪:
“早。李哲。”
陈远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找到那盒彩色笔,把太阳涂成红色。
涂完,他把纸叠好,夹进课本里。
然后他背上书包,蹲在桥洞口,等李哲回来。
晨光照在他身上,薄薄的,黄黄的。他眯着眼睛,看着桥洞外面的世界。
车来来往往,人匆匆忙忙。没人往桥洞里看一眼。
但他不觉得孤单。
他有哥。有书包。有彩色笔。有那张写着“早”的纸。
他等的那个人,会回来的。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