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墙挪到房门边,拉开门。
王翠芬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摆着果盘,瓜子磕得咔咔响。电视里正放到闯关环节,一个女的掉进水里,狼狈扑腾。
“妈。”我声音哑得像破锣。
她没回头,抓了把瓜子。
“妈!”我提高声音,眼前发黑。
她慢悠悠转过半边脸,“啥?”
“我发烧,难受。”在门框上,“您能送我去趟医院吗?或者……帮我叫个车。”
王翠芬上下打量我,转回去,抓起床头柜上的计算器。
塑料按键,按下去啪嗒啪嗒响。
她按得很认真,嘴里念叨。
“送你去医院……我下午电视剧追到紧要关头,一耽误,后面接不上。这精神损失费,算你一百。”
“挂急诊,排队缴费,楼上楼下折腾,我这一把老骨头。劳务费,算你两百。”
“要是打点滴,陪着,不能动。这时间损耗,按小时算,一小时五十,不过分吧?”
她举起计算器,屏幕朝我。
亮绿色数字:350。
“救护车一来一回,鸣笛扰民,还得跟医生废话。再加一百五。凑个整,五百。”
她把计算器放腿上,掏手机,划开,点了几下,又把收款码亮出来。
“先付钱。非亲非故的,我白跑腿啊?”
我指甲掐进手心。
电视里闯关成功的音乐响起,喧闹喜庆。
“我发烧……”我喉咙辣地疼,“三十九度可能都有了……”
“所以啊,赶紧付钱,赶紧走。”王翠芬嗑开一个瓜子,“再拖,烧傻了可不赖我。”
楼下传来门铃声。
王翠芬立刻起身,拖鞋踢踏着过去开门。
是外卖员。一大袋东西,炸鸡的味儿飘过来。
李子豪从他妈身后钻出来,接过袋子,吸了吸鼻子,“真香!妈,我就说这家好吃!”
“好吃多吃点。”王翠芬数了张钞票塞给外卖员,“不用找了。”回头看见我还站着,皱眉,“啧,你怎么还杵着?挡道。”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后背全是冷汗。
手抖着,摸出自己手机。
解锁,屏幕有点花。
找到120,拨号。
接通很快。
“您好,这里是上海市医疗急救中心……”
“我需要救护车。”我报出小区详细地址,“高烧,意识尚清,独居,无人陪同。”
“请问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我一字一句报过去。
“好的,急救车已派出,大约十五分钟到达您的位置。费用约三百元,现场支付。请保持电话畅通,在显眼位置等待。”
电话挂断。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
王翠芬已经坐回沙发上,和李子豪撕开炸鸡包装。油纸哗啦响,脆皮撕开的声音。
“真舍得。”她哼了一声,“叫救护车,三百块。给我五百,我还能背你下楼呢。”
我没力气回嘴。
闭着眼,等。
大概十二三分钟,楼下隐约传来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单元门口。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响了。
王翠芬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起身去接,“谁啊?”
“您好,急救中心。”
她按了开门键,回头瞪我,“还不滚下去?等人上来抬你啊?那可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