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抽出随身军刀挡在两人身前。
三人背对着江风，警惕地朝船舱入口移动。
甲板木板被江水泡得发软，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闷响，鞋底沾了一层黏腻的暗红色水渍，闻着有铁锈混着腐藻的腥气。
雾气像浸了冰的棉絮，裹得人后颈发僵，能见度不足五米，只能看见前方船舱入口的黑窟窿，像巨兽张着嘴。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还在继续，刺得人太阳突突跳。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候像是就在门板后，有时候又像是从船舱深处飘上来的。
方晓晴攥着帆布包的背带，指尖发白。她包里装着古籍修复用的竹刀、毛刷和宣纸，都是平时碰都怕碰坏的东西，此刻被她勒得背带边缘起了毛。
赵凯走在最前面，军刀斜指地面。刀刃沾了点飘过来的雾珠，映着暗沉沉的天光，泛着冷冽的光。他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木板的承重，确认不会踩断才落下。
苏辰走在最后，右手在怀里，按着那块诡眼铜镜。铜镜刚才在传送的时候就震得厉害，此刻贴在口，温度越来越高，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内层的作训服都发皱。
还有三步走到船舱入口。
赵凯忽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苏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船舱外壁的木质墙板上，原本覆盖着深褐色的腐朽霉斑，此刻正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顺着木纹往下淌，流过的地方，霉斑像是被溶解了一样，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纤维。
液体淌到墙板中间的位置，不再往下流，反而开始往上爬，一笔一画地勾勒出线条。
先是一横。
再是一竖。
七行白色的文字，慢慢在暗红色的液体痕迹里显了出来。
字是楷体，一笔一画都很工整，像用尺子量着写的，白得刺眼，和周围暗红色的渍痕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晓晴愣了两秒，上前一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凑到墙板跟前，指尖悬在文字上方半厘米的位置，没敢碰。
“是公开规则。”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东西，“我一条一条念，你们记清楚。”
赵凯立刻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防水笔记本和圆珠笔，指尖按在纸面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方晓晴的目光顺着第一行字往下滑，语速很慢，咬字很清楚。
“第一条，入舱后必须三人同行，不得单独行动。”
“第二条，不得回应任何来自舱内的呼唤，无论声音是谁的。”
“第三条，舱内遇到穿蓝布衫的船工，必须侧身让行，不得对视。”
“第四条，不得饮用舱内任何流动的液体，包括水和酒。”
“第五条，子时之前必须离开主舱，不得逗留。”
“第六条，船铃响三声时，必须原地闭眼站立十秒，不得睁眼。”
“第七条。”方晓晴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不得触碰舱内血棺。”
赵凯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着，把七条规则逐一记下来。他写的字很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记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
“都记牢了。”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笔回作训服的肩带里，“一条都不能碰。咱们现在还在副本入口，没触发什么陷阱，真进了舱，谁都别耍小聪明。”
方晓晴点点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她盯着墙板上的白色文字，眉头皱得很紧。“这七条规则逻辑好像有点问题。”她小声说，“前六条都是约束行动的，第七条突然提血棺，之前公开的副本资料里，没提过船舱里有血棺。”
赵凯嗯了一声。“官方给的资料只说这是明代的沉船，运载的是当时的漕粮，没提过有棺椁。可能是隐藏设定，按规则来就行，别碰就是了。”
苏辰没说话。
他怀里的铜镜烫得越来越厉害，已经有点灼皮肤了。他能感觉到铜镜在轻微地震动，频率和他的心跳重合，每震一下，他的太阳就跟着跳一下。
他抬眼看向墙板上的白色文字。
字还是那些字，方方正正的，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字的边缘，好像在微微晃动，像泡在水里的倒影，稍微离远一点看，就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字又变得很清晰，白色的笔画刺得他眼睛发涩。
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
原本还能看见远处灰蒙蒙的江面，现在只能看见脚下的甲板，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连旁边的船舷都快看不清了。
风突然变大了。
裹着江风的雾珠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船舷边的铜铃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叮。”
声音很低，却像敲在人的耳膜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方晓晴下意识往苏辰身边靠了靠。她刚才凑得近，闻见墙板上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除了腥气，还有点淡淡的松烟味，和她平时修复古籍用的墨锭味道有点像。
赵凯握紧了军刀，目光扫过周围的浓雾。能见度太低了，他不敢掉以轻心，手指搭在军刀的防滑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苏辰的注意力还在那七条规则上。
他越看越觉得诡异。
那些白色的字，明明是刚显出来的，却像是刻在墙板上很久了，笔画的缝隙里，好像藏着什么黑糊糊的东西。他盯着其中一个“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个字的最后一竖，好像在慢慢变长，像一往下滴的血线。
他眨了眨眼，那“血线”又不见了。
怀里的铜镜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苏辰吃了一惊，手按得更紧了。铜镜的温度已经高得吓人，像马上要烧起来一样，烫得他口的皮肤都开始发疼。
他知道这铜镜的脾气。
以前在捞尸码头，只要水下有不净的东西，这铜镜就会发烫。烫得越厉害，说明东西越凶。
现在这反应，比他上次捞到那具泡了三个月的浮尸时还要强烈。
难道这些规则有问题？
苏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小跟着爷爷在长江边捞尸，爷爷说过，诡域里的规则，半真半假。有的规则是保命的，有的规则是引你去死的陷阱。光看表面，本分不出来。
可现在这七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哪条有问题？
他又从头扫了一遍规则。
第一条，三人同行。第二条，不回应呼唤。第三条，给蓝布衫船工让行。第四条，不喝舱内液体。第五条，子时前离主舱。第六条，船铃响三声闭眼十秒。第七条，不碰血棺。
每一条看起来都很合理，没有逻辑漏洞。
可铜镜的反应不会骗人。
苏辰的手心出了汗。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铜锈的糙感蹭得他掌心发疼。铜镜表面的裂纹，好像又多了几道，刚才在传送的时候还只有三道，现在摸上去，至少有五六道了。
雾气还在往甲板上涌，脚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雾，像流动的水一样，慢慢往船舱入口的方向淌。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围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江风吹过铜铃的声响，还有三人的呼吸声。
方晓晴忽然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边的雾。
“这雾不对。”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普通的雾，密度太大了，像液体一样。”
赵凯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雾确实在流动，流速很慢，顺着甲板的倾斜角度，往低处流，和水的流向一模一样。
“别碰。”赵凯立刻说，“规则第四条说不能碰舱内的流动液体，虽然现在还在甲板上，小心为上。”
方晓晴赶紧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苏辰没说话。
他的视线还钉在那七条规则上。
刚才他看见的那个“行”字的笔画变长，不是错觉。
他又看向“不得触碰舱内血棺”那几个字。
“血棺”两个字，比其他的字要稍微粗一点，颜色也更白。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的边缘，好像在往外渗什么东西，淡红色的，像血珠，只是很快又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离墙板更近了点。
怀里的铜镜烫得他快握不住了。
他的视线，慢慢和铜镜透出衣服的热度，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
船舱深处，突然又传来了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音。
比刚才更响，更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一点点往外面抓。
赵凯反应极快，瞬间跨步挡在苏辰和方晓晴身前，军刀横在前，刀刃对着船舱入口的黑窟窿，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攻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