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苏字的碎布落在苏辰靴边。
布面沾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布料织法是典型的明代松江棉。
血棺的拍击声越来越密。每一下都像砸在三人心尖上。
苏辰掌心的诡眼铜镜烫得惊人。铜锈缝隙里透出来的红光，比刚才喊魂时亮了两倍。他抬步往血棺走。靴底碾过碎布时，触感软得像踩在死人皮肤上。
方晓晴立刻跟上。她怀里攥着的古籍残页页角卷了边。指尖还沾着刚才抄录刻痕的炭灰。舱底的寒气裹着江水的腥气往领子里钻。她把半长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蹲下身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棺身的铜锈。
赵凯往两人身侧挪了半步。枪口始终对着舱道口站着的船主鬼影。他左臂的伤口刚才挡水诡的时候被划开了一道。血顺着袖口往下滴。砸在锈迹斑斑的舱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眼睛半眯。连船主鬼影指尖的微颤都没放过。
苏辰把铜镜举到棺身前。
镜光扫过的地方，原本被铜锈盖得严严实实的棺身纹路，居然像被水冲过一样慢慢清晰起来。暗红色的纹路沿着棺身的弧度蔓延。像被血浸过的藤蔓。
方晓晴的指尖跟着纹路走。她常年修复古籍的指腹对刻痕的触感极其敏锐。指尖刚碰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她整个人顿了顿。
“是明代水葬铭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似的。
苏辰没说话。镜光继续往下移。
一行一行的字在红光里显形。字是楷体。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带着江风的糙感。
“葬于江者，魂归浪里。”
“不扰生人，不祸行船。”
“凡我族人，遇此棺者，喊魂引渡，不得开棺。”
苏辰的喉结动了动。这些字他太熟了。是他从小趴在爷爷膝头，一个字一个字抄过的苏家捞尸行祖训。连字的写法都和爷爷手抄本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苏家的祖训。”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赵凯的枪口晃了晃。余光往棺身扫了一眼。又立刻落回船主鬼影身上。船主刚才还僵着的身子，现在居然慢慢软了下来。颈间挂着的苏家铜铃晃得越来越厉害。铃声脆得反常。刚才还裹得人喘不过气的凶戾气息，像被风刮走了一样。散得净净。
方晓晴的指尖移到铭文末尾。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徽记。是一片柳叶裹着半枚铜钱。正是苏家初代捞尸人的标记。
“船主是苏家明代的先辈。”她抬头看苏辰。眼睛亮得吓人。
苏辰刚要开口。腔里突然翻上来一股腥甜。他偏过头。一口血咳在铜镜上。血珠顺着镜面向下滑。烫得铜镜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镜面上原本就有的三道裂纹旁边，又多了一道浅纹。寿元的抽离感比刚才更明显。他眼前晃了晃。伸手扶着棺身才站稳。
方晓晴赶紧伸手扶他。指尖碰到他胳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没事。”苏辰摆了摆手。视线重新落回棺身。
铭文最偏的角落。刻痕极浅的地方。有个半开门形的白垩刻痕。和前几天在舱壁上发现的白夜组织标记一模一样。刻痕周围的铭文被刮掉了小半。笔画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后来有人故意改的。
苏辰的眉头拧得死紧。
难怪这副本的规则乱得反常。难怪船主本来应该守着祖训不扰生人，却开始猎违规的队员。原来是白夜的人动了手脚。改了铭文对应的规则。
血棺的拍击声越来越急。棺盖的缝隙已经能塞进一手指。暗红色的水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陈年的桐油味和死人的腥气。
方晓晴从怀里掏出拓纸和炭块。要把铭文拓下来。她动作很快。炭块在拓纸上蹭得沙沙响。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
赵凯的枪口始终没动。
船主鬼影站在舱道口。铜铃晃得越来越响。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冲散的墨。刚才的凶戾半点不剩。反而透着点说不出的悲凉。他看着苏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辰攥着铜镜的手越收越紧。
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苏家的捞尸人，守的不是死人。是活人过江的路。这血棺葬在这里几百年。守的就是这段长江的平安。现在被白夜的人改了规则。才成了吃人的陷阱。
“明代水葬铭，归魂不扰生。”苏辰对着血棺念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拍棺声。
他话音刚落。血棺的拍击声突然停了。
整个舱底静得吓人。只有江水拍着船壳的闷响。还有铜铃晃动的轻响。
方晓晴拓完最后一笔。把拓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苏辰。
“铭文对应了祖训。但隐藏规则还没完全显出来。”她的声音带着点急。
苏辰点头。他知道。现在只确认了船主的身份。知道了白夜篡改了规则。但破局的方法还没找到。公开规则里说禁止触碰血棺。可祖训里说要喊魂引渡。到底哪条才是对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镜。铜镜还在发烫。刚添的那道浅纹里，居然渗出来一点淡金色的光。
赵凯突然开口。
“水诡退了。”
苏辰抬眼往舱道口看。刚才还挤在那里的水诡，现在都没了踪影。只剩船主鬼影还站在那里。铜铃晃得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
苏辰手里的诡眼铜镜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镜面上的红光和淡金色的光缠在一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辰下意识把铜镜往身前举。
镜面上不再映出舱底的景象。反而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缝隙。缝隙沿着刚才新添的裂纹慢慢延伸。像被刀划开的口子。
而铭文末尾的苏家柳叶铜钱徽记，居然和那道淡金色裂隙对在了一起。光从徽记里透出来。顺着裂隙往铜镜里钻。
整个舱底的空气都跟着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