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爷爷的老宅。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碗面,葱花切得细细的,卧在汤面上,像一叶小舟。面还冒着热气,香味钻进鼻子里,是他最熟悉的葱油拌面的味道。
爷爷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茶。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
“九斤,过来吃面。”爷爷说。
陈九斤走过去,坐在石凳上,拿起筷子。面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他抬头看爷爷,爷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爷爷,”陈九斤说,“我可能要守不住了。”
爷爷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个东西太强了。它会说话,会列阵,会包围。我才九品,它至少是三品。我打不过它。”
爷爷放下搪瓷缸子,看着陈九斤。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人。
“九斤,”爷爷说,“你小时候问我,道士是做什么的。我说道士是捉鬼的。你信了。”
陈九斤愣了一下。
“其实不对。”爷爷说,“道士不是捉鬼的。道士是守人的。鬼来了,守人。尸来了,守人。天塌了,守人。地陷了,守人。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因为你不守,就没有人守了。”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陈九斤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子。但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到让陈九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守得住。”爷爷说,“你是我的孙子。”
陈九斤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躺在正殿的神像下面,身上盖着林雪的冲锋衣。旁边放着一碗水,水面上漂着几片银杏叶。
他坐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了石板上。手掌上的灼伤还没好,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缓慢恢复,像涸的河床里重新渗出了水。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功德点:23。灵力:7%。经脉损伤:轻度(正在修复中)。品阶:九品。
距离八品还需要至少五百功德点。
五百功德点,就是五百只普通丧尸。他现在连一只都打不过。
陈九斤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银杏叶的苦味。他把冲锋衣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出正殿。
院子里,林雪坐在银杏树下,靠着树,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你应该多睡一会儿。”她说。
“睡不着。”陈九斤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也没睡。”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雪沉默了几秒。“在想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那个会说话的丧尸。”林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为什么没有我们?它明明可以。它有一千多只丧尸,我们只有五个人。它为什么退?”
陈九斤也在想这个问题。
红眼丧尸退兵的理由,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是阵法消耗了它太多兵力,也许是它忌惮五雷正法的威力,也许是它在试探他们的底牌。但这些理由都站不住脚——它的兵力充足,五雷正法已经把他自己打残了,而他们的底牌已经亮完了。
除非。
“它在玩。”陈九斤说。
林雪转过头来看他。
“它在玩。”陈九斤重复了一遍,“它不是打不过我们。它是在玩。就像猫捉老鼠,猫不会一口咬死老鼠,它会放了再抓,抓了再放,玩够了才吃。”
林雪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我们是什么?”她问,“老鼠?”
“对。”陈九斤说,“老鼠。”
林雪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我不喜欢当老鼠。”她说。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
“我也不喜欢。”
他们坐在银杏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山脚下的死气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像黑色的海浪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天亮之前,死气的浓度下降了一些——不是消散了,而是收缩了,像一只握紧的拳头收回了手指,蓄势待发。
天亮的时候,老周第一个起来了。
他端着用铁桶烧的热水,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水很烫,他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陈九斤面前。
“喝点热的。”他说,“暖暖身子。”
陈九斤接过碗,热水烫着他的手指,纱布被水浸湿了,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屑和几颗钉子。
“我昨天在厢房里找到了这些。”他说,“木屑是樟木的,防虫。钉子是铁钉,有些锈了,但还能用。”
陈九斤看着那些木屑和钉子,没有说话。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九斤能听到,“我就是个木匠。做了一辈子木头。我不懂打丧尸,也不懂画符。但我知道,木头断了可以接,房子塌了可以修。只要人不死,什么东西都能重新做出来。”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陈九斤手里。
“你拿着。修剑用不上,修心用得上。”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厢房。他今天要修缮厢房的屋顶,昨天他已经把破损的瓦片清掉了,今天要铺新的。
陈九斤握着那个小布包,布包不大,里面的木屑和钉子加起来也没有几两重。但他觉得那个布包很沉,沉到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法泉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他脱下手上被血和脓浸透的纱布,把手伸进法泉里。
泉水冰凉,包裹着他焦黑的手掌,像无数冰针扎进皮肤。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灵力从泉水中渗入他的皮肤,缓慢地修复着灼伤的肌肉和受损的经脉。
系统提示:“法水浸泡,灵力恢复速度+50%。预计经脉完全修复时间:6小时。”
六小时。
陈九斤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太阳刚升起来,橙红色的光从山脊后面漫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橙红到浅蓝,从浅蓝到深紫。很美。末之前他不会多看这种美一眼,因为每天都有。末之后,这种美变得珍贵了,因为不知道还能看到几次。
他把手从泉水中抽出来,甩了甩水,用净的纱布重新缠好。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黄符纸、朱砂和法水,走到银杏树下,坐下来。
开始画符。
净身符。驱邪符。安神符。神行符。破煞符。
一张接一张,他的手在抖,但笔触依然很准。疼痛让他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每一次笔尖落在符纸上,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灵力的流动,从丹田到指尖,从指尖到笔杆,从笔杆到朱砂,从朱砂到符纸。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数倍。
系统提示:“符箓绘制经验积累。净身符(上品)成功率提升至45%。驱邪符(中品)成功率提升至30%。破煞符(下品)成功率提升至15%。”
到中午的时候,他画了净身符二十张、驱邪符八张、安神符五张、神行符三张、破煞符两张。功德点从23涨到了187——不是因为画符涨功德,而是因为画符本身是一种修炼,修炼会缓慢地恢复灵力和功德点。
一百八十七点。距离八品还差三百一十三点。
陈九斤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光斑。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他的脸。
“陈九斤。”
他睁开眼睛。林雪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把弓。
不是现代的那种复合弓,而是一把传统的反曲弓,弓身是深棕色的木头,弓弦是牛筋的,上面打了蜡,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哪来的?”陈九斤坐直了身体。
“正殿的神像后面。”林雪说,“还有一壶箭,十二支。箭头是铁的,有些锈了,但还能用。”
陈九斤接过弓,拉了一下弦。弦很紧,拉力大概在四十斤左右,不算重,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拉开的。他把弓翻过来,在弓臂的内侧看到了几个刻字——“灵山观·守拙制”。
守拙。陈守拙。爷爷做的。
陈九斤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慢慢划过,刻痕很浅,但很深,深到几十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可辨。他想起爷爷生前确实喜欢做木工,老宅里的桌椅板凳都是爷爷自己做的,结实耐用,几十年都不坏。但他不知道爷爷还会做弓。
“你会用吗?”林雪问。
陈九斤拿起一支箭,搭在弦上,站起来,转身对准院墙外的那棵枯树——就是昨天被他用掌心雷打焦的那棵。他拉满弓,瞄准,松手。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嗖”的一声,像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枯树前三米的地方,箭头扎进了泥土里。
偏了。
陈九斤又拿起一支箭,搭弦,拉弓,瞄准。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把瞄准点往上移了两寸。
松手。
箭射中了枯树的树,但只扎进去不到一寸,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能用。”陈九斤说,“但不准,也不够力。”
“可以练。”林雪从他手里拿过弓,搭箭,拉弓,瞄准。她的动作比陈九斤流畅得多,拉弦的手指稳稳地停在颧骨下方,眼睛、箭尖、目标三点一线。
松手。
箭射中了枯树的同一个位置,扎进去三寸深,箭身没入了将近一半。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
“你练过?”
“大学选修过射箭课。”林雪说,“上了一年。”
陈九斤又看了她一眼。一年选修课,练到这个水平,不是天赋就是下了苦功夫。
“你留下来练弓。”陈九斤说,“箭用完了告诉我,我再想办法做。”
林雪点了点头,拿着弓走到院墙边,开始练习。她射得很慢,每一箭都瞄很久,但每一箭都射得很准。十二支箭,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射完,但最后几支箭已经能扎进树四寸深了。
陈九斤看着她射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在末之前一定是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到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还在想着让别人“快跑”。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画符。
下午三点,陈九斤的功德点涨到了二百四十。
下午五点,功德点涨到了三百。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功德点停在了三百七十八。距离八品还差一百二十二点。他需要六只铁尸,或者一百二十二只普通丧尸。但山脚下有上千只丧尸,他不可能冲出去。
他需要一个更快的赚功德点的方法。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触发:守护灵山观。任务目标:在红眼丧尸的下一次进攻中守住灵山观。任务奖励:功德点×500,法器祭炼图纸×1,培元丹×5。是否接受?”
陈九斤点了接受。
五百功德点,够他升八品了。但前提是——他得先活下来。
天色暗下来了。
陈九斤站在观门口,看着山脚下的方向。死气在黑暗中翻涌,比昨晚更浓,比昨晚更近。他看不到红眼丧尸,但他知道它在。它说过它会来。它会来的。
“林雪。”他喊了一声。
林雪从院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壶。十二支箭她上午射完了,下午又去枯树那里拔回来重新用。箭头已经磨得更亮了,箭羽也重新整理过了。
“阵法还能撑多久?”她问。
陈九斤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六丁六甲阵的灵力储备还有不到百分之十五。功德点不够补充,阵法在持续消耗中,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他说,“可能更短。”
林雪沉默了一秒。“两个小时够了。”
“够什么?”
“够你突破。”
陈九斤看着她。
“你不是说八品才能打过它吗?”林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那你就在两个小时之内突破到八品。”
“功德点不够。”
“那就去赚。”
“怎么赚?外面一千多只丧尸,我出去就是送死。”
林雪把弓背到背上,从腰间抽出菜刀。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我帮你引开它们。”她说。
陈九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会死。”
“你不会死吗?”林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这是陈九斤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带情绪,“你不突破,我们都会死。我引开它们,你还有机会。我不引,连机会都没有。”
陈九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雪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决心。
“陈九斤,”她说,“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今天还。”
她转身要走。
陈九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是为了让你还命才救你的。”
林雪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在翻涌。
“那你是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值得救。”他说。
林雪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挣开他的手,走向观门。她的步伐很快,快到陈九斤来不及再抓住她。她推开观门,走进月光里,头也不回。
“林雪!”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她跑了。
陈九斤站在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她的影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山脚下那片翻涌的死气。
他听到远处传来她的喊声。不是尖叫,不是求救,是一种挑衅的、故意吸引注意力的喊声。她在喊,在跑,在把自己当成诱饵,去引开那些丧尸。
死气开始移动了。朝她的方向移动。
陈九斤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如果他够强,就不需要她去做诱饵。如果他能早一点突破,就不需要她去送死。
他转身跑回院子,跑到银杏树下,盘腿坐下。
斩妖剑横在膝盖上,剑身嗡鸣,像是在催促他。他从口袋里抽出最后两张破煞符,贴在自己的口和后背。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
系统提示:“破煞符(下品)贴附,灵力输出+10%,持续时间30分钟。”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流。他引导着这条河流,让它流得更快、更急、更猛烈。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有人在用刀片在他的血管里刮。他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滴在斩妖剑的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嗤”声。
功德点在缓慢增长。
不是通过击丧尸,而是通过修炼——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体内的灵气转化为功德点。这是系统没有告诉他的功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转化效率很低,一小时只能转化不到一百点,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像金子。
远处传来丧尸的嘶吼声。不是一只,是几十只、几百只。它们在山坡上奔跑、吼叫、追赶着什么东西。
林雪。
陈九斤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丹田里。不能想她。不能想她会不会死。不能想她跑不跑得掉。他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突破。只有突破了,才能去救她。
功德点:四百。四百一十。四百二十。
每一点都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疼痛和血。
第四百五十点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丧尸的尖叫。是人的。
陈九斤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短,很尖,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喊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丧尸的嘶吼,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扭曲的交响乐。
陈九斤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感觉到脸上有热的东西在流,流到嘴角,咸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纱布被泪水浸湿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压回丹田。
功德点:四百七十。四百九十。五百。
系统提示:“功德点累计达到500点,品阶提升:九品道士→八品道士。”
“解锁新道术:五雷正法·初阶(需三品解锁)、金光咒·中阶(需六品解锁)、掌心雷·强化(可学习)。”
“经脉扩容+10%,灵力上限+15%,符箓效果+5%。”
陈九斤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雷光在闪动——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细如发丝的蓝色电弧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他站起来,斩妖剑握在手中,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雷光的照耀下像活了一样在流动。
八品。
他还没有到能打败红眼丧尸的程度。但至少,他现在可以去救她了。
陈九斤冲出观门,冲下石阶,冲进黑暗。
月光下,山坡上到处是丧尸。它们刚从山脚下涌上来,灰白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群迁徙的羚羊。但它们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灵山观的方向,而是山坡东侧的一片灌木丛。
陈九斤的阴阳眼在黑暗中锁定了那片灌木丛。
在那里。活人的灵气。很微弱,像一快要烧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欲坠。
但还在燃。
她还活着。
陈九斤握紧斩妖剑,冲向丧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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