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来人说一个长得很高的同志,模样很俊的时候顾栩已经有所猜测。
可等到了接待室一看还是有些怵。
顾栩没来过接待室,比起家属院接待室的装修更净整洁,绿色的石灰墙裙下摆着一张张木质靠背椅。
季明理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和不新不旧的笔挺军裤,穿着看不出华丽。顾栩却能从手上的腕表和坐姿看出这个人出身不菲和上位者姿态。
其实季明理这时也才二十岁的年纪。
但这样的家世,确实有这个资本。
坐在藤条椅子上把接待室衬得像座简陋的小庙。
顾栩轻敲门板,
“季···三哥。”
即使自己现在就是个读初一的小女孩,但顾栩没来由叫不出“明哥哥”三个字,叫大名又不礼貌,只能按照辈分喊。
季明理对这声季三哥不置可否,眼神一直落在顾栩身上。小姑娘头发剪短了,穿的还是那天山上那件衣服,洗了也是灰扑扑的衣服,裤脚都快到膝盖了。
语气淡淡,“过来坐。”
随后把眼前的包裹推过来,“这里面有治血虚的药和一些补品,怎么吃里面有条单子自己看。”
顾栩将包裹抱在怀里,心里存了些对季明理的感激。
只是这感激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父亲是驻西北的连长。”
不是询问而是阐述,顾栩坐直了身子,知道重点来了。心里也带着疑问,为什么不是马叔送过来,为什么不是邮寄?
季明理手指轻叩在桌面上,
“那五年回来就可以升副营,带家属随军了。”
那一丝熟悉的感觉,仿佛自己的秘密被摊开来。
顾栩心里一颤,面上却不显,
“应该是,我不太懂军营里的事。”
听见这句话季明理好笑地扬了下眉头,眼神变得凌厉了些,
“你随不了军。”
“为什么!”
顾栩紧紧抓着怀里的包裹。重来一次,她是一定要随军的,拼命攀上季家的关系为的也是在军区里有个势力可以依附,能够脱离顾家。
可顾栩不知道,季明理早已把她那点子事给扒净了。
一字一句直戳顾栩心里最大的顾虑。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你滚回乡下。”
若是顾栩没有搭上季老爷子,季明理也不会去心哪个随军家属有个投机倒把的亲戚。但这小女孩不简单,这样的人他不会让她跑到季老爷子眼皮子底下。
“季老爷子认你,我不认你。”
顾栩身子颤了下,嘴唇被咬得泛白。
原来这事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口头上的认亲不足以让所有人认可,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可你救了老爷子是实打实的事,这份恩情没人不感激,我更是感激。只要你好好在这平津县待着,这辈子肯定是衣食无忧。”
季明理递过来一袋纸袋。
“老老实实的,三个月给你寄一次。”
顾栩现在的年纪存取钱只能记挂在父母名下,如果是汇款这钱到不了顾栩手里,只能邮寄。
顾栩接过一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和票。
这就是被人用钱封口的感觉?
顾栩的脑子一下子清明了不少,至少拿在手里的才实打实是她的,后面的事怎么发展谁又能猜到?
“我还想要一些药材和一位舞蹈老师。”
她要为自己的舞蹈功底寻个名头,乡下来的丫头自学会了舞蹈说出去就太晃眼了。
如果有位老师,哪怕是挂名的,以后她进部队文工团也算有理有据。
“你要跳舞?”
季明理顿了一下,顾栩生怕他猜疑立刻接上,
“不进文工团!我想考舞蹈学院,以后有一门手艺傍身。”
季明理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栩有些着急,担心他反对,难得脸上泛起点血色。
“我喜欢跳舞。”
季明理沉吟片刻后说:“好。”
“你要什么药材?”
顾栩报了几味药。
“沉香与没药?”季明理微蹙,“留疤了?”
顾栩没说是自己浇的,“前几天不小心碰水了。”
“过几天我会带过来。”想了下又补上两句,“伤口一定不能碰水,不能闷着。在我拿药过来之前不要自己上些乱七八糟的。”
没说方子的事,顾栩松了口气。
真问了她解释不了,以她的背景本接触不到这种都是进口名贵药材的祛疤药方。
不过也验证了这个方子应该没问题。
季明理离开后顾栩一个人在接待室坐了会儿。
数着手里的钱票,由内的高兴,她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票。
里面有十五张大团结,五十斤粮食票,三斤油票,十斤的肉票。
要知道食用油票是很珍贵的,钢厂里正式工每人每月也只能分到四五两而已,每家每户都用得很紧张,清水煮菜那是常有的事。
还有这十斤的肉票里八斤都是牛羊肉票,顾栩只在过年的时候见蒋琳炒过。哪怕是上一世她工作了,知道身子虚要吃红肉也很难吃得到牛羊肉。
翻翻底下还压着二十尺的布票,要知道蒋琳从来没给她做过新衣服,她身上穿的都是顾唯琳穿不了的普通衣服。布料好的还落不到顾栩手里,蒋琳会拿去裁了换个样式做给顾唯琳穿。
捏着这些票,顾栩此时才有了傍上季家的真实感。
军区季家却有人坐不住了。
章红已经捏着那张单子看了不下十来遍了,哒哒脚步声扰得季元手里的报纸都看不下。
“行了,你歇会儿吧。不就拿点票,多大点事儿。”
章红看着悠哉悠哉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男人都是没心没肺的,
“你知道什么,明理他从没主动要过这些东西,往常要让他带上都嫌麻烦不带,现在他居然主动要了。”
季元按了按太阳,“你们女人就是这样,不带你又念,带了你更念!”
“这单子你看了没,明理他是简单地拿了票吗?他还拿了二十尺的布票,你说说要布票能嘛!”
“做衣服啊,男人就不用穿衣服了?!”
章红气不过点了点季元的脑袋,“家里这点事你是一点都不上心,你说你出任务会带布票吗?这衣服不都是我让人买好做好给你邮过去的?”
“女人家才会想着做衣服!”
季元转过弯来,“你是说明理找对象了?”
“说不好。”章红心里也没底,这也只是个苗头罢了。
“说不好就再看看!明理从小到大都这么懂事,不会让你心的。”说着季元倒了杯热茶递给章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