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一家门脸低调的私人茶馆,三楼,“见山”包厢。
这里从不对外开放,是高小琴专门用来款待最重要客人的地方。
祁同伟到的时候,高小琴已经在了。
她穿了身酒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包裹着惹火的身段,像一团在昏黄灯光下静静燃烧的火焰。
紫檀木的茶桌上,一套建盏茶具已经温好,正山小种的香气,闻着就价值不菲。
看到祁同伟进来,高小琴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漾开,主动起身。
“祁厅长可是稀客,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她的声音带着股天生的媚劲儿,手腕轻抬,就要为祁同伟斟茶。
祁同伟却没坐下,也没看那套名贵的茶具。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配着手腕上一块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厚重的腕表,让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锋锐气场,比穿警服时更甚。
他只是站在那,整个包厢的气氛就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却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让高小琴斟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高总,”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来,不是私事。”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妩媚。
她顺势将茶杯放到祁同伟面前,柔声说:“祁厅长请讲,我们山水集团是守法企业,最支持省里的工作。”
祁同伟没碰那杯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高小琴的眼睛。
“京州大风厂,高总应该不陌生吧?”
来了!
高小琴的心脏猛地一抽。
大风厂那块地,是丁义珍当初画给她的饼,现在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炸药桶!工人闹事,一把大火,李达康亲自坐镇,谁沾谁死!
她垂下眼帘,用杯盖轻轻拂着茶叶沫子,声音听不出波澜:“当然知道,李书记处置得当,雷厉风行,是我们京州百姓的福气。”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一二净。
“呵。”
祁同伟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李达康只是在前面灭火的。真正关心这件事后续的,是高老师。”
轰!
高小琴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雷!
高老师!高育良!
那个在汉东官场上,跺跺脚就能让无数人睡不着觉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他怎么会关心大风厂那块破地?
一瞬间,恐惧、疑惑,甚至还有一丝病态的兴奋,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她感觉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开始发凉。
祁同伟把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继续加码。
“高老师让我问问,山水集团家大业大,对这种城市更新、帮政府解决困难的,有没有兴趣?”
高小琴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敲打!是试探!
高育良知道了她和丁义珍的勾当!
他现在派祁同伟来,本不是问她有没有兴趣,而是在给她下最后通牒!
“祁厅长说笑了,”她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大风厂那,水太深,我们这种小本经营的民营企业,没那个实力,玩的。”
“是吗?”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高小琴的心尖上。
“高总,风险和回报是成正比的。”他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个世界上,没有零风险的高回报。”
他停顿了一下,扔出了真正的炸弹。
“如果,这个能得到省里的支持呢?”
高小琴的呼吸停了一拍。
省里的支持!
这五个字,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就意味着通天!意味着所有的风险,都会变成铺路的基石!所有的困难,都会有人替你摆平!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可这富贵的背后,是万丈深渊!接下大风厂,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绑在了高育良的战车上,从此再无退路!
祁同伟看着她剧烈变化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天人交战的女人。
“高老师说了,大风厂几千工人的饭碗,不能就这么砸了。谁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政府分忧,为老百姓办实事,省里都看在眼里。”
“这对山水集团的未来,对高总你个人,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掂量。”
“话,我带到了。”
说完,祁同伟扣上西装的纽扣,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包厢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高小琴一个人僵坐在原地,桌上那杯为祁同伟续上、却一口未动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她全身冰冷,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疯狂燃烧。
高育冷这是在她,也是在给她一个选择。
一个万劫不复,或者一步登天的选择!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高小琴猛地抓起手边的包,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划开屏幕,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姐,”高小琴的声音涩,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和她声线极为相似,但更显沉静的女声:“怎么了?”
“高育良……他找到我们了。”
高小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赌徒般的决绝。
“也可能是,天大的机会!”
……
与此同时,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临时办公室。
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侯亮平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从京州出发,画着十几条代表着可能逃亡路线的红线,最终,这些红线都消失在了茫茫的太平洋上。
“头儿,查过了,丁义珍当晚用的护照是假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专案组的周正一脸疲惫地汇报。
侯亮平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
“蒸发?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
沙瑞金书记把这把最锋利的剑交给了他,可他现在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到,这种挫败感让他快要发疯。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丁义珍就是那只滑不留手的鱼,而织网的人,正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笑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亦可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亮平,你看这个!”
文件上,是一张极其模糊的,从洛杉矶机场监控里截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男人,侧脸轮廓,和丁义珍有七分相似!
侯亮平一把抢过照片,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
“通知技术部门,立刻进行人像比对!”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同样精神大振的组员们,声音斩钉截铁。
“还有,给我查!查他出逃前,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人,特别是山水集团!”
“这次,掘地三尺,也得把他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