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江城的深秋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几声早起的鸟鸣划破了薄雾。
梦湖香郡的这栋别墅,却已经醒了。
“哗啦——”
厨房里传来水流冲刷大米的声响,接着是高压锅排气的轻微嘶鸣,以及菜刀落在砧板上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半小时后,米粥的香味飘满了一楼大厅。
那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混合着刚出锅的葱油饼的焦香。
当时针指向七点整,苏叶准时关火。
他把煮好的粥盛在保温的大砂锅里,又将煎的金黄的葱油饼切成整齐的三角块,摆盘上桌。旁边还配了两碟爽口的自制腌萝卜和一盘昨晚卤好的五香牛肉。
做完这一切,苏叶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花。
“任务完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满意的点了点头。
据《咸鱼保护法》(即婚前协议)第二条,他负责做饭。现在早饭做好了,他的早班岗算是站完了。
接下来……
当然是补个回笼觉。
苏叶懒得上楼回房间,直接顺势往客厅那个他昨天刚睡过的单人真皮沙发上一倒,随手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三秒钟后。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又睡着了。
……
七点十五分。
二楼的主卧门被推开。
刘晓丽手里拿着个还没挂断的诺基亚手机,一边匆匆下楼,一边压低声音讲着电话,眉头紧锁。
“喂?王导吗?我是晓丽啊……对对对,回国了。茜茜现在的状态特别好,您那边如果有合适的角色……什么?满了?哪怕是配角也可以啊……哦,这样啊,那行,那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
挂断电话,刘晓丽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她回国这半个月来,打的第五十个求职电话了。
虽然她在舞蹈界有些人脉,但隔行如隔山,想把女儿塞进影视圈,尤其是那种正规的大剧组,非常困难。现在的剧组,要么看资历,要么看资本,茜茜一个十五岁的新人,除了那张脸,什么筹码都没有。
刘晓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走到了餐桌旁。
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粥熬的粘稠软糯,米油都熬出来了;葱油饼层次分明,咬一口掉渣;小菜清爽解腻。
“这人……倒是挺守信用。”
刘晓丽看了一眼躺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正香的苏叶,眼神有些复杂。
虽然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懒得出奇,但至少在后勤这一块,确实没让她心。
这种回到家有热饭吃的感觉,让她这个一直紧绷着的单亲妈妈,久违的松了口气。
“妈,早。”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刘茜茜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运动服走了下来。
经过一夜的睡眠,小姑娘的皮肤看起来白皙通透,胶原蛋白满满。只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随意的扎成了一个丸子头,显得有些松散。
“早,快来吃饭。”刘晓丽招呼道,“苏叔叔做了皮蛋瘦肉粥。”
听到苏叔叔这三个字,刘茜茜原本还不错的脸色瞬间垮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看向客厅。
只见那个男人正蜷缩在沙发里,毯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簇乱糟糟的头发。
他身上那股颓废感,和这个家里积极奋斗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懒猪。”
刘茜茜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坐到餐桌旁。
她原本想硬气一点,比如只喝白开水。
但是那粥的味道实在太香了,而且葱油饼看起来好脆……
昨晚那顿排骨已经让她改变了主意,现在的抵抗力基本为零。
“哼,为了长身体。”
刘茜茜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盛了一碗粥,大口吃了起来。
一口热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茜茜,吃完饭赶紧练晨功。”
刘晓丽一边喝粥一边叮嘱道,“虽然现在还没接到戏,但基本功不能落下。特别是台词和发声,这是你的弱项。”
“知道啦。”刘茜茜咬了一口葱油饼,含糊不清的应道,“我今天打算练练气息和共鸣,之前老师说我声音太飘,不够实。”
……
半小时后。
苏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晒太阳,海风习习,海浪声声。
突然,海浪的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种尖锐涩的叫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咿——呀——咿——呀——”
“咪——嘛——咪——嘛——”
那声音就在耳边循环播放,吵得人头疼。
苏叶皱了皱眉,挣扎着从那个美好的梦境里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客厅中央的空地上,刘茜茜正对着一面全身镜做着发声练习。
她双手叉腰,嘴巴张的大大的,表情虽然很认真,但发出的声音实在……
“咿——(破音)——咳咳咳!”
刘茜茜猛的咳嗽了几声,小脸涨得通红。
她有些懊恼的跺了跺脚,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来一次。
“怎么回事啊……”
刘茜茜有些急躁,“明明感觉气吸进去了,怎么一发声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呢?声音总是扁的,一点都不圆润。”
她不死心,又试了几次。
结果越急越乱,声音不仅没打开,反而越来越紧。
沙发上的苏叶翻了个身,用毯子蒙住头,试图隔绝这扰人清梦的噪音。
他在心里吐槽:
大姐,那是喉头没放下来啊!
要用丹田推气,光用嗓子喊有什么用!
再这么练下去,还没出道嗓子就先废了!
可是他不想动。
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营业,意味着麻烦。
他选择忍。
然而,刘茜茜似乎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练了十几分钟依然找不到感觉,她心态有点崩。
她转过身,正好看到沙发上那一团用毯子裹着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我和妈妈一大早就要为了前途焦虑,为了生计奔波,练功练的嗓子冒烟。
而这个男人,这个所谓的继父,却可以心安理得的睡到现在?
这不公平!
她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
刘茜茜眼珠子转了转,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沙发旁。
她看着苏叶露在毯子外面的耳朵,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你睡的这么香,那我就帮你清醒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虽然沉的的不太下去),准备对着苏叶的耳朵来一声超高分贝的“练声”。
就在她张开嘴,那个“啊”字刚要喊出口。
毯子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含糊不清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
“舌……放平。”
刘茜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那个高音硬生生的卡在了嗓子眼里,差点把她噎死。
她愣住了。
谁?
谁在说话?
她盯着苏叶,惊疑不定。
毯子还是那个形状,里面的人动都没动一下。
幻听吗?
刘茜茜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练功练魔怔了。
她犹豫了一下,准备转身继续练。
“打哈欠。”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清晰了一些,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但语气却异常笃定。
“半打哈欠的状态,软腭抬起来……喉结往下找锁骨……别用嗓子挤……吵死了。”
最后那三个字“吵死了”,几乎是带着叹息说出来的。
刘茜茜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依然蒙着头、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而是鬼的男人。
他在教我?
这个只会睡觉、做饭、混子的咸鱼继父,在教我练声?
而且……说的好像全是专业术语?
刘茜茜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一个街道办临时工,懂什么声乐?肯定是在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或者是梦话!
但是。
“半打哈欠”……“软腭抬起”……
这些词,之前的声乐老师好像也提过,只是老师讲的很抽象,她一直没领悟到精髓。
而苏叶刚才那句“喉结往下找锁骨”,却给了她一种很具象的画面感。
“真的假的……”
刘茜茜咬了咬嘴唇,心里的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怀疑。
反正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是假的,待会儿就把他摇醒,狠狠的嘲笑他一番!
刘茜茜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
她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苏叶那句梦话。
“半打哈欠……”
她张开嘴,模仿着打哈欠时那种喉咙深处打开的感觉。
确实,软腭好像真的抬起来了。
“喉结找锁骨……”
她试着放松颈部肌肉,想象着喉头下沉。
保持着这个状态,刘茜茜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发出了一个音节。
“咪——”
声音出来的瞬间,刘茜茜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再是之前那种涩、扁平、挤在嗓子眼里的声音。
而是一种通透、圆润、带着腔共鸣的声响!
虽然还不够完美,但跟刚才的声音相比,简直是两种不同的声音!
“我是怎么做到的?!”
刘茜茜惊喜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种发声时的轻松感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困扰了她好几天的瓶颈,竟然被这个睡梦中的男人,用两句梦话给解开了?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刘茜茜猛的转过头,看向沙发的眼神变了。
哪怕依然带着审视,但那股子轻视和鄙夷,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探究。
她快步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子,想要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喂……”
刘茜茜伸出一手指,轻轻戳了戳毯子鼓起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苏……苏叔叔?”
没有回应。
只有毯子下面传来的一阵平稳、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甚至还隐隐约约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呼噜。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刚才那是真·梦话?
刘茜茜凌乱了。
合着刚才那是我的幻觉,或者是老天爷借他的嘴在点化我?
还是说……这家伙连做梦都在嫌弃我吵?
就在这时,刘晓丽打完一圈电话,满脸愁容的从阳台走了进来。
一进客厅,就看到女儿正蹲在苏叶的沙发前,一副想要掀毯子又不敢下手的样子。
“茜茜?你在嘛?”刘晓丽吓了一跳,生怕女儿又在搞什么恶作剧,“别吵苏叔叔睡觉,他起得早给咱们做早饭,挺辛苦的。”
刘茜茜站起身,神情有些恍惚的看着妈妈。
“妈……”
刘茜茜指了指沙发上那个雷打不动的身影,语气复杂的说:
“如果我说,刚才他在梦里教我练声,而且还教对了……你信吗?”
刘晓丽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笑了笑,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你这孩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苏叔叔要是懂声乐,那还能在街道办临时工?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去换衣服,待会儿跟我去一趟公司。”
“可是……”
刘茜茜还想辩解。
那真的不是幻觉啊!那种声音通透的感觉是真实的!
但看着妈妈明显不信的眼神,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睡的毫无知觉的男人,刘茜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苏叶。
此时,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正好照在苏叶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上。
那只手修长、净,骨节分明,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一双粗活的手,倒像是一双弹钢琴或者拿指挥棒的手。
刘茜茜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个弧度。
不管你是真睡还是假睡。
但这声“师父”,本小姐先在心里记下了。
要是下次你还能教对……那我再考虑要不要承认你这个继父!
“妈!等我五分钟!我再去吃个葱油饼!”
刘茜茜想通了,感觉胃口又开了,蹦蹦跳跳的跑向餐厅。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直到那对母女出门的声音彻底消失,防盗门“咔哒”一声锁上。
沙发上的毯子才动了动。
一只手伸出来,把毯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了苏叶那张无奈的脸。
他睁开眼,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这年头,睡个觉都这么难。”
苏叶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刚才那一嗓子确实是他没忍住。
职业病。
上辈子听惯了顶级歌手的现场,听到那种错误的练声方式,让他浑身难受,不纠正一下真的不行。
“希望能消停会儿吧。”
苏叶嘟囔了一句,闭上眼,“别问,别崇拜,我真的只是嫌吵。”
阳光正好。
适合补觉。
至于那个被他无意中点拨了一下的未来天仙,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就不是咸鱼该考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