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阿蛮带着明玉恬回到了明府偏门处。
明玉恬入府之后，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细细拍打，便径直去了正院，向母亲明夫人请安。
屋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明夫人正倚在榻上揉着太阳，见女儿来了，她先是一喜，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眉头一蹙，随即换上温和的笑意：“恬儿来了？”
明玉恬乖巧地行了礼，顺势坐到母亲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娘亲在做什么？”
“娘亲还能做什么，无外乎就是掌家理事罢了！”明夫人笑道。
明玉恬又问，“娘亲，明挽枝去哪儿了？我方才路过她院子，她都没在。”
明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有些飘忽，支支吾吾道：“哦……挽枝啊。她……她大概是去西街逛街买脂粉了吧。不对，好像……好像是去了城外的庄子上散心。你这妹妹向来主意多，我管不着她。”
明玉恬没再纠结这个。
她继续冲着母亲撒娇卖乖，一会儿要捏肩，一会儿要喂茶，直到把明夫人哄得眉眼舒展。
明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握住明玉恬的手：“一不见，我的恬儿似乎就长大了，懂事了，明明昨天还在为了一点子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明玉恬眨了眨眼，心想她正准备把话题掰到明挽枝那儿了，正好娘亲就提起了这个！
这不巧了么！
明夫人苦口婆心地劝明玉恬，“恬儿啊，你是为娘怀胎十月、吃尽了苦头才生下的孩子，是我们明家的希望，所以这娘在跟你交个底，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以家族为重。”
“娘亲，我怎么就没以家族为重了？”明玉恬不依。
明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恬儿啊，你未来的婆家可不是什么寻常百姓，而是当朝天家！你未来的夫君是太子殿下，以后他是要君临天下的。可是恬儿，你见过哪位皇帝的后宫没有三千佳丽？哪位君王没有三宫六院？”
明玉恬心头一紧， “娘亲……”
“娘亲的意思是，挽枝身体好，是个好生养的。”明夫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生孩子对女人家来说，就是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顺产还是难产，全凭老天爷一时兴起。”
“这可能会丢性命的苦差事，以后就让挽枝去做。”
“至于体面、尊贵和太子妃的荣耀，自然是由你来享……这才是最合适的安排。”明夫人说道。
明玉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抽回手，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娘亲！您在说什么胡话？当年爹爹奉旨纳妾的时候，您不是伤心欲绝还整整病了三个月吗？您那时候哭着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怎么如今轮到我了，您反倒劝我要大度，要把夫君拱手让人？”
提到往事，明夫人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预期的痛苦，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淡淡地看着女儿，眼神中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冷酷。
“是，我是过来人，所以我才必须告诉你真相。”明夫人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恬儿，你要记住，夫君的宠爱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压儿靠不住。今他宠你，明就可能宠别人。唯有抓在手里的权力、金钱和子嗣，才是是女子真正的倚仗。”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女儿啊，将来挽枝会以‘媵妾’的名义和你一起嫁进东宫，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听娘亲一句劝，后你要好生爱护你自己的身子，你一定要康健，也一定要‘大度’。你得让她替你去承受生育的苦楚，让她为太子诞下皇儿。”
说到这儿，明夫人顿了顿，给了明玉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闪烁着精光：“你呢，就得趁她风光时拿捏她的短处，若她实在谨小慎微，你寻不到她的短处……那就给她捏造一个！”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你想怎么处置她都行，反正你们都是明氏女，你们血脉相通，她生的儿子名义上也是你的儿子。只要那孩子记在你的名下，就得尊你一声‘嫡母’。”
“到了那时，母凭子贵……说得是你而不是明挽枝！只要皇嗣是你的儿子，太子殿下是你的夫君，这东宫的未来不还是牢牢攥在你手里吗？”明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
明玉恬彻底惊呆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她的亲娘？那个曾经教导她要自尊自爱、追求真爱的母亲，如今竟然教她如何算计庶妹，如何利用别人的肚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娘亲！”明玉恬急切地想要辩解，“您不懂！我和太子哥哥感情很好的！他一早就答应过我，此生只有我一人，绝无二心！他不需要别人为他生孩子，我也不需要借腹生子！”
“够了！”
明夫人突然冷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她脸上的疲倦之色瞬间浓重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摆了摆手，冷漠地说道：“你太天真了。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
“下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明夫人淡淡地说道。
明玉恬看着母亲那张憔悴而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释……也是时机不对。
还是等以后有空了，她再来和母亲好好聊聊吧！
“是，还请娘亲保重身体，女儿告退了。”明玉恬垂下眼帘，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明玉恬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父母向来疼爱她，为何突然之间态度大变？为何父亲默许，母亲更是极力撮合明挽枝入东宫？甚至不惜用如此冷酷的逻辑来洗脑自己？
仅仅因为“家族利益”和“多子多福”吗？
明玉恬坐在妆台前，指尖轻敲桌面。
明挽枝，我的好妹妹，你凭什么让爹娘如此费尽心机？
不行，必须要好好查一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