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梦昭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
她推开七楼的窗。
涅槃中心门口堵着三辆车。最前面那辆黑色奔驰的车牌她太熟悉——周景明的车。
工头郑师傅正站在大门前,身后是五个新招的保安。
“没有预约,谁都不能进。”郑师傅声音不高,但硬得像石头。
周景明从车里下来。
三天没见,他像老了十岁。下巴的胡茬没刮净,西装还是昨天那套,袖口蹭了灰。
“我找沈梦昭。”他说,“我是她丈夫。”
“前夫。”郑师傅纠正,“昨天新闻说了,你们没领证。”
周景明脸色发青:“你一个活的,轮得到你说话?”
郑师傅没动。
保安也没动。
沈梦昭看了半分钟,拿起手机。
保安队长的电话接通:“沈总。”
“让他上七楼。”她说,“就他一个。”
“明白。”
她挂断电话,转身洗漱。
五分钟后,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景明出现在门口。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领口解开了。这副狼狈样子,和婚礼那天站在圣坛上的新郎判若两人。
“梦昭。”他往前一步。
沈梦昭靠在窗边,没让他进门。
“有话站在那儿说。”
周景明停下脚。
他看着她,眼眶竟然红了:“我昨晚一夜没睡。”
“然后?”
“公司完了。”他声音沙哑,“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客户解约……三十七个员工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沈梦昭没说话。
“白雨柔也走了。”周景明低下头,“昨天下午的飞机。她什么都没带,只拿了我那张信用卡。”
他苦笑:“那张卡额度早就刷。她到机场才发现。”
沈梦昭看着窗外。
楼下,记者们已经闻风而动,长枪短炮架在马路对面。
“你知道吗,”周景明声音低下去,“当年她跟我说,她不要名分,只想陪着我。我信了。”
他抬头:“就像当年你信我一样。”
沈梦昭转回视线。
“周景明,你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周景明沉默了几秒。
“帮我。”他说,“你欠我的。”
沈梦昭愣住,然后笑了。
“我欠你?”
“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周景明说,“公司初创时你投了八十万,我分你四十。现在公司要清盘,你的股份要用来抵债。”
他看着她:“你把那部分股份转给我,我还能撑几个月。”
沈梦昭没接话。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扔在桌上。
“这是律师昨晚发来的评估报告。”她说,“景明科技当前净资产:负四千七百万。”
周景明脸色白了。
“你那百分之四十股份,账面价值是零。”沈梦昭说,“不对,是负一千八百八十万。”
她看着他:“需要我把这部分的债务也接过来吗?”
周景明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梦昭……”他声音发飘,“一夜夫妻百夜恩……”
“我们不是夫妻。”沈梦昭打断他,“你没娶我,我也没嫁你。婚礼那天的红本,至今锁在民政局档案室里,盖着‘已注销’的章。”
她顿了顿:“这是你自己签的字。”
周景明慢慢蹲下去。
双手抱住头。
“我错了。”他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沈梦昭看着他。
这个人跪在自己办公室地板上,西装皱成抹布,头发乱成草窝。
曾经她以为他是天。
现在看,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周景明。”她开口。
他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点光。
“你刚才说,白雨柔不要名分,只想陪着你。”沈梦昭说,“她骗了你。”
周景明怔住。
“三年前她就在打听沈家的资产。两年前她托人查过你公司的股权结构。一年前她找律师问过,如果你离婚,她能分多少。”
沈梦昭俯视着他:“她不要名分,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给不起。”
周景明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还有。”沈梦昭直起身,“你书房那张人身意外险,是她建议你买的。”
死寂。
连楼下的喧哗声都仿佛远了。
周景明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沈梦昭说,“重要的是,你选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想掏空你。”
她转身,背对着他。
“我不是她。”她说,“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但你——我不稀罕了。”
周景明跪在原地。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站起来。
脚步虚浮,扶着墙才没倒。
“我懂了。”他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没回头。
“那块石头。”他说,“遗物……我当初确实动了歪心。但我没想害死你。”
他顿了顿:“人身意外险的事……我不知道。”
然后他走了。
楼梯间脚步声渐渐消失。
沈梦昭站在窗边。
楼下,周景明走出大门。记者们蜂拥而上,保安拦出一条路。
他低头钻进车里。
黑色奔驰发动,慢慢驶出视线。
手机震动。
傅怀砚的消息:
“我看见他出来了。你还好吗?”
沈梦昭回复:
“很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涅槃中心四个大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转身。
书桌上还摊着那份评估报告。
负四千七百万。
她合上文件夹。
拉开抽屉,放进去。
然后拿钥匙,锁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