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王府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夜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听雨轩的灯早就灭了,整座王府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暗处,有人。
沈青带着三十名亲卫,按照宋挽晴画的布局图,分别埋伏在东墙角门、西边排水渠和后院柴房附近。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了一枚手雷——赵铁柱赶工出来的十五枚,加上第一批剩下的五枚,一共二十枚。
赵铁柱自己蹲在兵器坊门口,手里攥着一枚手雷,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活了五十多年,打过无数兵器,但亲手扔手雷人——这是头一回。
“赵师傅。”一个亲卫小声说,“您别抖了,手雷要掉了。”
赵铁柱低头一看,引信都快被他攥出来了,连忙换了只手。
“别说话!”沈青的低斥声从暗处传来,“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东墙角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金属刮擦石头的聲音。紧接着,一个黑影翻过了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沈青在暗处数着——七个、八个、九个。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细作的情报说只有一队死士,但现在已经进来九个了,后面还在翻墙。
“沈统领。”一个亲卫凑过来,声音发颤,“人太多了……”
“闭嘴。”沈青压低声音,“等王妃的信号。”
宋挽晴没有睡。
她站在听雨轩的窗户后面,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夜色。翠微被她关在里屋,急得直转圈,但不敢出声。
她在等。
等那些刺客分散开。
九个人翻墙进来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在墙角观察了一会儿。领头的死士打了个手势,九个人分成三组——三人向东,三人向西,三人向中院。
东边是兵器坊,西边是库房,中院是楚元辰的住处。
但听雨轩在东南角,不在任何一组的路线上。
宋挽晴的心沉了一下——刺客的目标不是她,是楚元辰的书房。
那里有边防舆图、、斥候网络的情报——如果这些东西落入北狄手中,镇北军的所有防线都会暴露。
她不能再等了。
宋挽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枚信号弹——红色的,代表敌袭。
她推开窗户,将信号弹在窗台上,点燃了引信。
嗤——嘭!
红色的光焰冲上天空,在夜空中炸开,将整座王府照得通红。
“动手!”沈青的吼声从暗处传来。
三十名亲卫同时点燃手雷,朝刺客的位置扔了过去。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王府里炸开,火光冲天,碎片四溅。三个刺客当场被炸翻,剩下的六个反应极快,立刻分散开,朝不同的方向逃窜。
但沈青的布防是宋挽晴设计的——每个方向都有伏兵,每条退路都被封死。
东边的三个刺客刚跑到兵器坊门口,就被赵铁柱带着几个亲卫堵住了。
“吃你爷爷一雷!”赵铁柱大吼一声,把手里的手雷扔了出去。
轰!
两个刺客被炸倒在地,剩下的一个转身就跑,迎面撞上沈青的刀。
一刀封喉。
西边的三个刺客跑得最快,已经冲到了库房附近。但库房外面埋伏了十个亲卫,手雷像下雨一样砸过去。
轰隆隆——
连续的爆炸声中,三个刺客倒下了两个,最后一个负伤逃窜,消失在黑暗中。
中院的方向最安静。
那三个刺客没有往楚元辰的住处去,而是拐了个弯,朝听雨轩扑了过来。
宋挽晴看到三个黑影朝听雨轩冲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算漏了。
刺客的目标不是楚元辰的书房,而是——她。
北狄二王子拓跋烈,要的是她的命。
“王妃!”沈青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快跑!”
来不及了。
三个刺客已经翻过了听雨轩的院墙,落在院子里。月光下,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弯刀。
领头的死士看到站在窗前的宋挽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
三人同时扑了过来。
宋挽晴没有跑。她知道以自己的体力,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手。她伸手从桌上摸到一枚手雷——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枚。
点燃引信。
她没有扔出去,而是握在手里,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领头的死士已经冲到了窗前,弯刀高高举起——
“王妃!”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宋挽晴抬头,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冲进来,玄色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楚元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铠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他冲进院子的时候,三个刺客已经距离宋挽晴不到三步。
楚元辰没有犹豫。
他直接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宋挽晴面前。
弯刀落下,砍在他的后背上。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中,楚元辰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面前的刺客砍翻。剩下的两个刺客愣了一下,转身要跑,被随后赶到的亲卫团团围住。
“王爷!”沈青冲进来,脸色煞白,“您受伤了!”
楚元辰没有理他。他转过身,看着宋挽晴。
她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枚已经点燃引信的手雷,引信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
“你疯了!”楚元辰一把夺过手雷,用尽全力扔向院外的空地。
轰!
手雷在空中爆炸,碎片飞溅,有一块擦过楚元辰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下,楚元辰站在宋挽晴面前,后背的铠甲被砍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来,染红了他的玄色战袍。手臂上也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他只是看着宋挽晴,眼睛里有怒意,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拿着点燃的手雷站在窗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想做什么?跟敌人同归于尽?”
宋挽晴没有说话。
她想说“我有把握在最后一秒扔出去”,想说“这是拆弹专家的基本功”,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伐果断、从不示弱的男人,眼睛红了。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受伤了。”
“本王问你话呢!”楚元辰的声音提高了,“你拿着手雷想做什么!”
“我想活着。”宋挽晴迎上他的目光,“但如果你没来,我也不会让那三个人活着离开。”
楚元辰盯着她,膛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用力很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宋挽晴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铠甲上的血迹,温热的,透过她的衣衫渗进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握了二十年刀剑、从不会颤抖的手,在发抖。
“不许。”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许做这种事。”
宋挽晴没有说话。
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前世,没有人抱过她。拆弹专家不需要拥抱,精准就够了。
但现在,在这个男人怀里,她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推开。
“王爷!”沈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刺客都解决了,三个活口,其余全部击毙。”
楚元辰松开宋挽晴,退后一步。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耳有一抹不自然的红。
“审。”他说,“天亮之前,本王要知道是谁指使的。”
“是!”
沈青带着亲卫退了出去。赵铁柱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看到楚元辰的后背还在流血,忍不住说:“王爷,您后背的伤……”
“闭嘴。”楚元辰瞪了他一眼。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溜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光下,楚元辰站在宋挽晴面前,后背的血还在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你的伤。”宋挽晴开口,“需要包扎。”
“不碍事。”
“会感染的。”
“什么?”
“会发炎。”宋挽晴改了口,“伤口不处理,会溃烂。”
她转身走进屋里,拿出药箱——那是上次她受伤后孙军医留下的。她走到楚元辰身后,解开他被砍裂的铠甲。
铠甲下面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一道深深的刀伤,从左肩胛延伸到脊柱,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宋挽晴的手顿了一下。
“这刀,是替我挨的。”她说,声音很轻。
楚元辰没有回头:“你是本王的王妃。保护你是本王的职责。”
“职责?”
“对。”
宋挽晴没有说话。她拿起净的棉布,蘸了药酒,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楚元辰闷哼了一声,肩膀微微绷紧。
“疼?”
“不疼。”
“骗人。”宋挽晴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忍一下,很快就好。”
她将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仔细地包扎好。整个过程,楚元辰一声不吭,只是肩膀一直在微微发抖。
“好了。”宋挽晴系好最后一个结,“三天后换药。”
楚元辰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手指上沾着他的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和刚才包扎时稳定精准的手法完全不同。
“你在抖。”他说。
“没有。”
“有。”
宋挽晴把手指攥紧,藏进袖子里。
“你回来得正好。”她转移话题,“刺客招供之后,我想知道——”
“宋挽晴。”楚元辰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
“以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不要再做那种事。”
“什么事?”
“拿着点燃的手雷站在敌人面前。”他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本王的命是你的,但你的命——”
他顿了顿。
“比本王重要。”
宋挽晴怔住了。
她想说“这不合理”,想说“你是王爷,我只是一个和亲来的棋子”,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了。
认真到她不忍心反驳。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楚元辰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早点睡。”他说,转身走向院门。
“王爷。”宋挽晴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伤,明天记得换药。”
楚元辰沉默了一瞬,然后大步离去,铠甲声响了一路。
但这一次,宋挽晴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翠微从里屋冲出来,看到宋挽晴站在院子里,满手是血,吓得差点叫出来。
“郡主!您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宋挽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王爷的。”
翠微愣住了。
宋挽晴走进屋里,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翠微。”
“在。”
“他说,本王的命是你的,但你的命比本王重要。”
翠微瞪大了眼睛。
“郡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王爷这是……”
“我知道。”宋挽晴打断她,“睡觉吧。”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她一直在想——当一个人愿意用身体替你挡刀的时候,你应该怎么还?
在前世,没有人教过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