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辰受伤后的第三天,王府里出奇地安静。
刺客的事被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小毛贼闯府”,已经被处置了。钱广跑了,但沈青查到了他在城里的两间铺子和一处宅子,全部封了。消息放出去之后,就等着钱广自己忍不住回来。
但真正让府里人觉得奇怪的,是王爷的变化。
楚元辰没有躺在床上养伤,而是每天照常处理军务、看军报、召见将领。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地点从书房换到了听雨轩——准确地说,是听雨轩院子里的那张石桌旁。
“王爷,您怎么又来了?”赵铁柱蹲在灶台前烧火,看到楚元辰走进院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楚元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石桌旁坐下,摊开军报。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宋挽晴从实验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那是她让刘大娘按孙军医的方子熬的,专门给楚元辰喝的。
“喝药。”她把碗放在石桌上。
楚元辰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
“不喝。”
“为什么?”
“苦。”
宋挽晴愣了一下。这个在战场上伐果断、刀砍在背上都不吭一声的男人,嫌药苦?
“良药苦口。”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楚元辰没有动,低头继续看军报,假装没听到。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块桂花糖——那是刘大娘前两天做的,放在听雨轩给宋挽晴垫肚子用的。
她把糖放在药碗旁边。
“喝完药吃糖。”
楚元辰看了一眼那几块桂花糖,又看了一眼宋挽晴。
“你在哄孩子?”
“我在哄王爷。”宋挽晴的语气平淡,说完转身回了实验室。
楚元辰坐在石桌前,看着那碗药和旁边的桂花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皱紧了眉头,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拿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将药的苦涩一点一点压下去。
翠微躲在实验室门口偷看,看到楚元辰吃糖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王爷吃糖——这场面,说出去谁信啊?
傍晚的时候,楚元辰还在院子里。
他看完了军报,处理完了公务,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坐在石桌旁,看着宋挽晴在实验室里忙来忙去。
赵铁柱早就识趣地走了,翠微也被宋挽晴打发去厨房帮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挽晴从实验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枚新做好的手雷,在月光下检查外壳的铸造精度。
“你不回去休息?”她头也不抬地问。
“不累。”
“后背的伤呢?”
“不疼。”
宋挽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楚元辰没有否认。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宋挽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两人隔着石桌相对,月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王妃。”楚元辰开口。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宋挽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楚元辰看着月光下她的侧脸,“你说你从书上看来了那些本事,但本王不信。没有哪本书能把一个人教成你这样。”
宋挽晴沉默了很久。
“我说过,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真话。”
“那就说能说的部分。”
宋挽晴想了想。
“我以前住的地方……”她斟酌着措辞,“很热闹。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房子。晚上灯火通明,像白天一样亮。”
楚元辰微微皱眉:“像白天一样亮?用什么点的灯?”
“电。”宋挽晴说完就后悔了——这个时代没有电。
“电?”楚元辰果然没听懂,“什么东西?”
“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宋挽晴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闪电一样,但人可以控制它,让它点亮灯、驱动机械。”
楚元辰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个地方,不像在大梁。”
“不在。”宋挽晴说,“很远,远到回不去了。”
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楚元辰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认命。
对回不去的故乡的,认命。
“你不想回去?”他问。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回不去。所以不想了。”
楚元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女人,其实也很可怜。
她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东西,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她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做事——做,做手雷,做信号弹,用自己会的所有东西,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王妃。”他忽然开口。
“嗯?”
“等仗打完了,本王陪你去找那个地方。”
宋挽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找不到的。”她说。
“试试看。”楚元辰说,“万一找到了呢?”
宋挽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说,“试试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一个人的好意。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
楚元辰还没有走。两人坐在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楚元辰在说——说边关的风土人情,说镇北军的往事,说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狼狈。
宋挽晴听着,偶尔一句话。
她发现,这个在外面被称为“活阎王”的人,其实话很多。只是平时没有人愿意听他说,也没有人敢听他说。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本王十五岁。”楚元辰看着月亮,声音低沉,“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往前冲。结果被一个老兵拽住了,他说——小子,战场上活得久的,不是最能打的,是最会躲的。”
宋挽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楚元辰看着她。
“笑你说的这个老兵。”她说,“他一定很会打仗。”
“他是镇北军的第一个斥候。”楚元辰的眼中有一丝怀念,“教了本王很多东西。可惜,三年前战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王爷。”宋挽晴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的那些伤,都是打仗留下的?”
“大部分是。”
“值得吗?”
楚元辰看着她,目光有些意外。
“什么意思?”
“为了打仗,受了这么多伤,差点死了好几次。”宋挽晴的声音很轻,“值得吗?”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
“值得。”他说,“边关的百姓,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替他们守着。如果本王不守,谁来守?”
宋挽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冷硬的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前世见过的那些军人一样。
他们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危险。
“王爷。”她说。
“嗯。”
“以后打仗,小心一点。”
楚元辰愣了一下。
“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了。”宋挽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能少受一点,就少受一点。”
楚元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本王答应你。”
宋挽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院子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灶台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晚了。”楚元辰先移开目光,站起来,“你该休息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妃。”
“嗯?”
“今天说的那些话——你以前住的地方,回不去的故乡。”他没有回头,“本王会替你保密。”
宋挽晴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楚元辰的声音很低,“虽然本王听不太懂,但本王知道——那是真话。”
他顿了顿。
“你说真话,本王就替你守着。”
说完,大步离去,消失在月色中。
宋挽晴坐在石桌旁,看着院门口空无一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翠微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郡主,王爷走了?”
“嗯。”
“你们聊了好久啊……”
“嗯。”
“郡主,您的脸红了。”
宋挽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烫。
“没有。”她说,“是月光照的。”
翠微忍着笑,没有拆穿她。
月光照的——月光能把人脸照红吗?
郡主骗人的本事,越来越差了。
宋挽晴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的对话。
“等仗打完了,本王陪你去找那个地方。”
“试试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枕头,好像比平时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