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水河浑浊的水流，在眼前拐过最后一道弯，汇入一片更为广阔的、水色沉黯如墨的沼泽湿地。
黑水泽。
水汽混合着淡淡的泥沼腥气与草木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泽中芦苇丛生，水洼星罗棋布，远处水雾迷蒙，与低垂的铅灰色天穹连成一片，望之令人心生压抑。
而在泽地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一片杂乱而拥挤的建筑群落，如同生长在泽畔的怪诞菌菇，映入岑溪眼帘。
那便是黑水坊。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一道简陋的、由粗大原木和荆棘捆扎而成的栅栏，将坊市与外界泽地粗略隔开。栅栏唯一的入口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个木牌楼，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草草书写着“黑水坊”三个大字，笔画狰狞，透着一股草莽气息。
此刻，坊市入口处竟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约莫二三十名修士，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修为多在炼气初中期，间或有一两个气息明显强出一截的，应是炼气后期。人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与进入坊市前特有的警惕与审视。
队伍前方，栅栏入口旁，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后坐着两名身着灰色短打、袖口绣着一个狰狞狼头图案的修士，正是黑狼帮的人！两人皆是炼气四层修为，神色倨傲，正挨个收取入坊费用，并懒洋洋地盘问几句。
岑溪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与队伍末尾拉开十余丈距离，隐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贺小凡也紧张地跟了过来，白蹄则懂事地伏低身子。
是丁，黑水坊由几个本地势力共同维持，黑狼帮正是其中之一。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还是在入口处。虽然眼前这两人未必认得他，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岑溪运转《敛息诀》，将自身气息稳定在炼气三层，脸上刻意出几分不健康的红，咳嗽了两声，显得虚弱又带着伤病。他示意贺小凡：“你走前面，自然些。若问起，就说我们是叔侄，进坊买药。”
贺小凡连忙点头，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镇定些。
岑溪又检查了一下自身。染血的外袍早已在途中丢弃，换上了一件从黑狼帮修士储物袋中找到的、半旧的灰色粗布衣衫，虽然不合身，但更不起眼。腰间的长刀用布条缠裹了刀柄和部分刀身，看起来像拐棍。白蹄身上也糊了不少泥浆，遮掩了部分漆黑的毛色和雪白的蹄子，看起来就是一头普通的、受了伤的劣马。
准备妥当，岑溪这才拄着“拐棍”，在贺小凡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队伍末尾。
排队的过程缓慢而沉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腥味以及修士身上各种驳杂的丹药、材料气味。前面的修士低声交谈着，内容飘入岑溪耳中。
“唉，这入坊费又涨了，两块下品灵石！黑狼帮的心真黑！”
“知足吧，最近不太平，听说血煞宗在找什么人，风声紧，能有个相对安稳的地方交易就不错了。”
“血煞宗？他们找他们的，关我们屁事……不过听说悬赏高得吓人，筑基丹啊！要是让老子碰上……”
“嘘！小声点！找死不成？那种狠角色也是我们能惦记的？”
岑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喂，你们两个，哪来的？进城做什么？”轮到一个瘦老者时，桌后的黑狼帮修士不耐烦地问道。
“回…回仙师，小老儿是西山坳的采药人，带孙子进城卖点药材，再买些盐巴。”老者佝偻着身子，陪着笑脸，递上两块灵石。
“西山坳？”那修士瞥了眼老者背上的药篓，挥挥手，“进去吧，别惹事。”
很快，轮到贺小凡和岑溪。
“你们两个，什么关系？进城嘛？”另一名脸上有痣的黑狼帮修士打量着他俩，尤其在岑溪惨白的脸上和手中的“拐棍”上多看了两眼。
“回仙师，这…这是我叔父。”贺小凡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我叔父前些子在山里被毒虫所伤，一直不好，我带他进城找大夫看看，再…再买点药。”
“叔侄？”有痣修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扫，似乎没看出太多破绽，又看向岑溪，“你，什么修为？伤得重不重？别死在坊市里晦气！”
岑溪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上红更甚，气息微弱地断断续续道：“炼…炼气三层…旧伤，旧伤…劳仙师关心…咳咳…就买点药，买了就走…” 说着，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四块下品灵石，递给贺小凡。
贺小凡接过，恭敬地放到桌上。
有痣修士嫌恶地皱了皱眉，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坊内禁止私斗，老实点！下一个！”
岑溪“艰难”地直起身，在贺小凡的搀扶下，一步步挪过栅栏。白蹄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叮！成功“扮猪”，迷惑黑狼帮低阶修士及部分排队散修。评价：良好。奖励：潜能点+0.5。】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让岑溪心中微定。第一步，混进来了。
踏入栅栏，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显得混乱不堪。
所谓的“街道”，不过是建筑之间自然踩踏出来的泥泞小路，宽窄不一，曲折蜿蜒。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粗糙的原木小屋、歪斜的竹楼、兽皮帐篷，甚至还有直接利用天然树洞或岩窟改建的居所。空气中混杂着更浓郁的气味——药草的苦香、矿石的土腥、妖兽材料的血气、食物烹饪的油烟，以及无处不在的、黑水泽特有的淡淡腐败气息。
人流穿梭，比入口处密集数倍。有摆地摊的，有开店铺的，有行色匆匆的，也有蹲在墙角目光闪烁打量着过往行人的。修为依旧以炼气初中期为主，但炼气后期的身影也多了起来，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两股更加隐晦深沉、令人心悸的气息，可能是筑基期高手，但都收敛着，不愿张扬。
喧嚣，嘈杂，混乱，却又充满一种畸形的活力。这就是散修和底层修士挣扎求生的世界。
“前辈，我们现在…”贺小凡低声问道，有些不知所措。这坊市的杂乱显然超出了他这半大少年的认知。
“先找地方落脚。”岑溪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视。当务之急是找个相对安全、僻静的临时住所，然后才能考虑疗伤和打探消息。他记得那采药老者的地图上，标注了几处廉价的客栈区域。
他带着贺小凡和白蹄，尽量避开人流最密集的主道，在狭窄的岔路中穿行。同时，心神微动，与系统沟通。
“系统，持续低功耗扫描周围十丈范围，标记以下目标：价格低廉的客栈或可短期租住的偏僻屋舍；出售疗伤、解毒类丹药的店铺或摊位；人员流动相对较少的区域。有异常能量波动或潜在威胁即时提醒。”
【指令接收。持续扫描模式开启，能耗极低。】 系统平静回应。
有了系统这个无形的“眼睛”，岑溪感觉安心不少。他看似随意地走着，实则遵循着系统在脑海中勾勒出的、避开几个灵力波动较强区域的路线。
沿途，坊市的百态尽收眼底，也让他听到了更多零碎的信息。
一个卖妖兽材料的摊位前，几个修士正议论着：
“……万兽阁这次怕是捡到宝了，那枚雷纹卵，我远远瞅了一眼，那气息…啧啧，说不定真带点上古雷兽的血脉！”
“雷兽？我看像‘夔牛’的边都沾不上！不过是噱头罢了。真要是有那等血脉，早就被大宗门收走了，还能流落到黑水坊？”
“管他呢，反正买不起。倒是黑水泽深处，听说有人见到了‘冉遗鱼’的踪迹，坊主府挂出悬赏，求其鱼珠，报酬是一枚‘定神丹’！”
“冉遗鱼？那东西可不好抓，神出鬼没，还能御水幻形…”
另一处，一个摆满地摊杂货的角落，岑溪的目光被一块摊在破布上的、颜色暗黄、边缘残缺的兽皮卷吸引。兽皮上用简陋的线条勾勒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旁边配有歪歪扭扭的文字。
他驻足，假装咳嗽，目光扫过。只见兽皮一角画着一只形似豹子、却生有五尾一角的狰狞怪兽，旁边小字写着“狰，出章莪之山，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另一角则是一只独角的怪鸟，注释为“蛊雕”。
《百兽谱（残）》？岑溪心中微动。这似乎是记录了一些古老异兽的图谱，虽然粗糙，但“狰”、“蛊雕”之名，竟与他前世所知《山海经》中记载的异兽有几分相似！难道此界，真有这些上古异兽的血脉流传？
“老板，这皮子怎么卖？”岑溪沙哑着嗓子问。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炼气二层修为。
老头抬眼，瞥了瞥岑溪的穷酸样，懒洋洋道：“一块下品灵石，不还价。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看看这画，多传神！”他指着那“狰”的图案。
岑溪没说话，在心中默念：“系统，鉴定此兽皮卷。”
【鉴定完成。】
【物品名称：《异兽杂谈（伪）》残页】
【材质：低阶风羚皮，年代约百余年。】
【内容：民间修士据传说、道听途说仿绘的异兽图录，信息严重失真且残缺，无实际价值。所绘“狰”、“蛊雕”形象与文字描述，与真实上古异兽“狰”、“蛊雕”相似度不足百分之一。】
【价值：无。】
岑溪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果然，地摊货不靠谱。不过，这也证实了此界确实有关于“狰”、“蛊雕”等上古异兽的传说流传，只是到了底层，已面目全非。
他摇摇头，表示太贵，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又在一个卖旧货的摊位上，看到几杆颜色暗淡、旗面破损的小旗随意堆在角落。
“系统，鉴定那几面小旗。”
【鉴定完成。】
【物品名称：小迷踪阵阵旗（残破）】
【品级：原为1阶下品法器（阵旗），现严重破损。】
【状态：核心符文磨损73%，灵力通路中断，无法组成阵法。】
【修复可能：消耗0.8潜能点，可修复至完好状态（1阶下品）。或消耗0.2潜能点，提取旗杆中微量“惑心木”成分。】
【价值：破损状态下近乎于无。】
阵法残件？岑溪心中记下。他现在没时间也没资源研究阵法，但这“惑心木”听起来有点用。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他继续走着，系统不时传来提示，标记出一些廉价客栈的位置，也避开了几处有炼气后期修士聚集、或感应到微弱监视目光的区域。
最终，在坊市西北角，靠近栅栏边缘、最杂乱僻静的一片区域，岑溪找到了一处名为“老瘸头”的简陋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几间歪斜的、用泥坯和木板搭成的低矮土房，围出一个勉强能栓牲口的小院。一个跛脚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修为只有炼气一层，浑浊的老眼打量着来人。
这里足够偏僻，人员简单，而且带着白蹄入住也不会太引人注意——院子里已经栓了两头看起来同样落魄的驼兽。
“住店，最便宜的单间，安静点的，住五天。”岑溪直接对老瘸头说道，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老瘸头磕了磕烟袋，伸出三手指：“一天两块下品灵石，包一顿糙米饭。牲口栓院里，草料另算，一天一块灵石。”
黑。岑溪心里评价，但没还价。他示意贺小凡付了十五块灵石（五天的房钱和草料钱）。老瘸头接过灵石，掂了掂，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最靠里的一间土房：“就那间，没事别瞎逛，晚上关门。”
土房低矮昏暗，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散发着霉味，但还算燥，也有个小小的窗户，用破木板虚掩着。对岑溪来说，这已足够。
他将贺小凡安排在隔壁一间更小的屋子，嘱咐他不要随意出门，若有人问起，就说叔父伤重需要静养。然后，他带着白蹄进入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门，上门栓。
直到此刻，身处这简陋但相对封闭的空间，岑溪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强烈的疲惫和伤痛瞬间涌上，让他眼前发黑，踉跄一下扶住土墙。
白蹄焦急地凑过来。
“没事…终于，暂时安全了。”岑溪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喘息着。他先检查了一下门缝和窗户，确认隐蔽性尚可。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血玉茯苓。
赤红晶莹的药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药香。
是时候，处理伤势了。
岑溪盘膝坐好，将血玉茯苓置于身前。心中默念：“系统，执行之前制定的‘方案B’，分次炼化吸收血玉茯苓，修复伤势。”
【指令确认。方案B启动。】
【潜能点-0.5。系统辅助引导开启。】
【请宿主放松心神，引导药力按既定路线运转…】
一股柔和而精微的力量自岑溪眉心渗出，缓缓包裹住血玉茯苓。紧接着，赤红色的药力被一丝丝抽离出来，化作暖流，在系统力量的精准引导下，分为数股，缓缓注入岑溪体内。
一股直冲腰腹伤口，温和却坚定地驱散着残留的阴煞刀气，滋养着受损的脏腑与皮肉。一股汇入涸的经脉，如春雨般浸润着那些细微的裂痕，所过之处，带来清凉的舒适与隐约的麻痒，那是修复的征兆。还有一股更精纯的，则融入气血，补充着连逃亡、失血带来的亏空。
岑溪闭上双眼，全力配合，运转《玄阴真经》，炼化着这源源不断的精纯药力。太阴魂玉也微微发热，辅助稳定着神魂，调和着药力。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土房外，黑水坊的喧嚣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次炼化结束。岑溪睁开眼，长舒一口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少了几分死气，眼神也清亮了些。腰间的疼痛大为缓解，绷带上不再有新的鲜血渗出。体内灵力恢复了一丝，经脉的刺痛也减轻了。
【首次炼化完成。预估伤势恢复：外伤愈合加速，阴煞刀气驱散18%，经脉修复4%。剩余药力可进行两次炼化。建议间隔两个时辰，以便身体充分吸收。】 系统汇报道。
“很好。”岑溪心中一定。照此进度，最多一天一夜，他的伤势就能稳定下来，恢复部分战力。到那时，才能在这黑水坊中，进行下一步计划——打探消息，购买必需品，或许…还能用那点可怜的灵石，捡点有用的“破烂”。
他看向安静卧在身旁、已经睡着了的白蹄，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
“快了，等我们都好起来…”岑溪低语，目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混乱而危险，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黑水坊。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更大的喧嚣，夹杂着呵斥与惊呼，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或许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