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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沉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肌肉酸痛,眼皮沉重,草铺虽然粗糙但好歹比硬地面强得多——所有条件都在告诉他:睡吧,你已经累得不行了。

但闭上眼睛之后,大脑却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地转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面向洞壁。岩石的纹理在曦和的光芒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像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洞顶部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渗出的水珠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汇聚,隔很久才滴下一滴,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你睡不着。”曦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沉睁开眼,看着悬浮在洞顶附近的光球。曦和把亮度调到了最低,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星星,不刺眼,但足够温暖。

“嗯。”他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

“要我帮你调节睡眠状态吗?”曦和问,“我可以直接预你的大脑活动,让你在几分钟内进入深度睡眠。”

陆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我想……再清醒一会儿。”

曦和没有追问为什么。光球缓缓下降了一些,悬浮在陆沉身侧的高度,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洞外面,妖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有一声特别近,近得陆沉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震动透过岩壁传了进来。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那是一头二阶妖兽,距离大约八百米。”曦和立刻说,“它的行进路线是沿着山脚的溪流往北走,不会靠近这里。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陆沉说。

“你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上升到了八十九次,肾上腺素水平也有明显波动。”曦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按照生理学定义,这就是紧张。”

陆沉被噎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随时监测我的身体数据?”他说,“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实验品。”

“不能。”曦和脆利落地说,“这是我的核心功能之一,关不掉。而且你确实在紧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沉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拿这个光球没什么办法。她有道理的时候他辩不过她,她没道理的时候她会用“系统故障”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总之她永远是对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陆沉忽然开口了。

“曦和,你在变成系统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光球的亮度没有变化,但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是曦和在思考的表现——陆沉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已经摸出了一些规律:光球转得快的时候她心情好或者话多,转得慢的时候她在认真想事情,忽明忽暗的时候她在闹情绪。

“我说过,我记不太清了。”她最终说。

“那你记得什么?”陆沉追问,“你总得记得一些东西吧?比如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在哪里、你有家人吗——这些最基本的事情。”

曦和沉默了很久。

洞里的寂静被洞顶滴水的声音填满。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记得……冷。”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冷很冷的冬天,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手心里,不会融化。因为我太冷了,冷到连雪花的温度都比我的手心高。”

陆沉没有说话。

“我记得一个人的手。”曦和继续说,光球的表面泛起极其细微的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那只手很大,很温暖,总是握着我的手。他说,曦和,不要怕,爹在这里。”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爹。

她说的是“爹”。不是“父亲”,不是“爸爸”,而是那个带着温度的口语化的称呼。

“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他问。

“应该是。”曦和的光球颤动了一下,“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我只记得他的手,还有他的声音。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都忘了,只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愿找到值得守护之人,不再孤独。’”

曦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光球的亮度忽然拔高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然后又缓缓暗了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淡金色的微光。

“这就是我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她说,“找到值得守护的人,然后……不再孤独。”

陆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不是“守护宿主”,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不再孤独”。

曦和需要的不是一个宿主,而是一个同伴。

“那你找到了吗?”陆沉问。

曦和的光球静止了。

那静止持续了大约两秒——在这个连心跳都能被精确测量的世界里,两秒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在明知故问。”她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陆沉已经熟悉的别扭感,“我要是不觉得你值得守护,我为什么要消耗本源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你以为穿越这种事情很轻松吗?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都能做?”

陆沉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觉得我值得守护。”

“你——”曦和的光球猛地亮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陆沉笑着打断了她,“你不用解释,我懂。”

“你懂什么了你懂!”曦和的声音拔高了,但陆沉能听出来那里面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了心思之后的羞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陆沉笑出了声。笑声在洞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岩壁吸收,消失在黑暗中。

曦和的光球忽明忽暗地闪了好几下,像是在做深呼吸调整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了正常的亮度,语气也重新变得平静。

“那你呢?”她说,“你不想说说你的事吗?”

陆沉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重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洞顶部那些裂缝和水珠。曦和说得对,他确实一直在问她的事,却很少说自己的事。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叫陆沉。”他说,“二十六岁,程序员。就是那种每天坐在电脑前面写代码的工作。我在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里租房子住,一个人,没有女朋友,养过一只猫,后来猫跟隔壁邻居跑了。”

曦和发出一声极短的、类似于“噗”的笑声,但立刻收住了。

“我父母都在老家。”陆沉继续说,声音慢慢变得低沉,“我妈在超市上班,我爸以前在工厂,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就到处打零工。他们供我读完大学已经不容易了,我刚工作那两年工资不高,每个月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下的钱刚够还助学贷款。”

他停了一下。

“去年贷款终于还完了。我想着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给他们包个大红包,带我妈去体检,给我爸买条好烟。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曦和没有催他。她安静地悬浮在他身边,像一颗沉默的星。

“结果体检先来了。”陆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公司年度体检,B超照出来肝上有个东西。我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年轻人嘛,谁身上没点小毛病。后来复查,再复查,再再复查,最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跟我说——陆沉,你做好心理准备。”

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肝癌,晚期。”陆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医生说大概还有三个月。我说好,谢谢医生。走出诊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花坛边上喝完,坐地铁回了家。”

“你不难过吗?”曦和轻声问。

“难过。”陆沉说,“但更难过的不是我快死了这件事。难过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她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注意身体、别熬夜、多吃蔬菜水果,我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忘了。然后现在突然告诉她——妈,你儿子快没了。你说她怎么接受?”

曦和没有回答。

“我拖了两个星期才告诉她。”陆沉说,“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沉沉,妈明天就过去。第二天她就来了,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一半是给我带的换洗衣服,一半是老家特产,说她听说这些对肝脏好。”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她瘦了很多。我后来才知道,她接到电话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是去超市请了长假,买了车票,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来找我。她在我面前从来不哭,总是笑,说沉沉没事的,妈在呢,什么病都能治好。”

陆沉闭上了眼睛。

“我爸也来了。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一接一地抽烟。护士来赶他,他就走到楼梯间里去抽。有一次我半夜醒来,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看到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抽烟,就那么坐着,背驼得像一座快要塌掉的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曦和的光球微微下沉了一些,靠近陆沉的肩膀。她没有说话,但那个靠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这样了。”陆沉睁开眼睛,看着洞顶部的水珠,“化疗、靶向药、免疫疗法,能试的都试了。头发掉了,体重掉了,钱也掉了。我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力气。有时候半夜醒来,心电监护的绿光一闪一闪的,我就想,这就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了吗?二十六岁,连三十岁都没活到,就这么结束了?”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从陆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不是愤怒,不是悲壮,而是一种朴素的、近乎本能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知道你。”曦和忽然说。

陆沉看向她。

“在你生命体征濒危的那一刻,我感知到了你灵魂深处的那个信号。”曦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个很净的、没有杂念的念头——你想活。那个念头很强,强到隔着两个世界的壁垒我都能感受到。”

她顿了顿。

“所以我把你带过来了。不是因为我需要宿主,而是因为我觉得,一个这么想活的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陆沉看着那团悬浮在身边的淡金色光芒,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曦和。”他说。

“嗯。”

“谢谢你。”

曦和的光球颤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那颤动很短暂,像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时本能地愣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两个人各自藏着心事,各自筑着防线。而这一次的沉默,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水域,不再分彼此。

洞外的妖兽嚎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也小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荒野的凉意和远处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息。

“曦和。”陆沉又开口了。

“你到底还要叫我多少次?”曦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不耐烦的无奈,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纵容的无奈。

“你之前说,你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找到值得守护之人,不再孤独。”陆沉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也找到了。”

曦和没有说话。

“我之前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了。”

曦和的光球表面泛起一层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一朵花在无声地绽放。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我、我是系统,我又不会感动。”

“你说你不是系统。”陆沉说。

“我——”

“你说你不是冷冰冰的程序,你有名字,你有情感,你会生气会开心会吃醋。”陆沉弯起嘴角,“那你当然也会感动。”

曦和的光球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暗到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她用这种“降低存在感”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但陆沉已经看穿了。

“你害羞了。”他说。

“我没有!”

“你的亮度降了百分之七十,转速降了一半,这不就是你害羞时的表现吗?”

“你——你一个才认识我两天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总结我的行为规律!”曦和的声音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怎么听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虚张声势。

陆沉笑了。

笑声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真实的、发自心底的轻松。

曦和的光球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像是在做某种自我调节的深呼吸,然后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和转速。

“你笑够了没有?”她没好气地说。

“笑够了。”陆沉说,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压不下去。

“那就睡觉!”曦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明天还要早起练灵气感应,你要是起不来我可不会叫你!”

“好,睡觉。”陆沉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曦和的光球缓缓降下来,悬在他口上方,像一颗守护的星。

洞外面,夜色正浓。但洞里面,温暖的光亮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陆沉的意识在曦和的光芒包裹下,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梦乡。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关于医院和心电监护的噩梦。

他梦到了一片很大的原野,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一个人站在原野上,但旁边有一个淡金色的光球,在他肩头的位置,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曦和。”他在梦里叫她。

“嗯。”她在梦里回答。

“我们都要活下去。”

光球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笑。

“嗯,都要活下去。”

梦境之外,曦和的光球静静悬在沉睡的年轻人口上方。

她调低了亮度,只留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光晕,像一层薄纱覆在陆沉的身上。然后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找到你了,陆沉。”

洞顶的水珠落下来,嗒的一声,在寂静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枯骨岭的夜晚很长,但再长的夜晚也会过去。

天亮的时候,陆沉会醒来。曦和会开始教他灵气感应。他们会在荒野上继续活下去,一天又一天,一步又一步。

而此刻,在黎明到来之前,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不起眼的洞里,终于不再是孤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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