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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往南走,襄南城还在百里之外。

返程途中,厮继续。名为大玄军的胡人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据说大玄的皇已经放出话来,今年年底就要饮马大江,到武陵去吃鱼。这是痴人说梦,有几分本事的人都知道这是妄想。可有这样的妄想,也说明他们自认是有底气的。

因为胡人南下,返程的路上少不了厮。他们习惯于打草谷了。

零零散散的厮又发生了五六次,李玦也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飞快成长。

在襄南城北官道附近的荒野上,李玦一马当先,马槊平端,槊锋在光下泛着冷光。他对面是三个面目狰狞的胡骑。他们一看到李玦就策马飞奔,四散着朝他冲来。

中间那个身体敦实的黑胖子速度最快,不过五息就已经突进到了离李玦只有二十步的地方。弯刀已经举过头顶,厚厚的唇角露出嗜血的笑容。

李玦没有减速,只是平静地看着,脑子里飞快地算:对方刀长三尺,他的槊长一丈八,接敌时对方够不到他,他能先够到对方。问题是左右两翼会在他刺出之后夹击,必须在槊锋入肉的瞬间,用槊杆格挡。

三丈,两丈,一丈。他侧身,槊锋从胡骑喉结下方刺入,从后颈穿出。没有停留,手腕一拧,槊杆横甩,把尸体从槊锋上甩出去,砸向左边冲来的那个。右边那个已经举刀砍来,李玦直接抬手一格,槊杆回收,反戳,捅到了那胡骑的咽喉。这一击很重,他清楚听到了喉骨碎裂的声音。“呃……”一个不成人声的音节发出,那胡骑捂着脖子,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从马上栽下去。而左边那个则被尸体砸中,歪歪斜斜地冲过去,被刘哀一槊捅穿了肋下。

李玦勒住缰绳,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他倒提马槊,将槊锋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蹭,刮去上面的污血。

“得好。”刘哀策马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这家伙学得挺快,现在已经在马上有模有样了。比前几天强了不少。”

“多亏你教的。”李玦说。这话不是客套——从柳湖镇回来的路上,刘哀一直在指点他用槊的要领:重心怎么调,发力怎么转,刺出去之后怎么收。他学得快,是因为他把这些都当成了机械问题来理解。

“教是一回事,能这么快用出来是另一回事。”刘哀笑了笑,翻身下马,开始摸尸寻宝。

李玦也下了马。蹲在一具胡骑尸体旁边,搜出几块粮、一把短刀、一小袋盐巴。东西不多,但在这时候,每一分物资都有用。

刘哀搜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刚才那一槊,发力还是有点硬。槊不是枪,槊锋重,靠的是腰背的力量,不是胳膊。你用手臂捅,遇到穿甲的就不够用了。”

“记住了。”

“还有,你刺出去之后收得太慢。刚才那个要是反应快一点,在你甩尸的时候就能砍你一刀。”刘哀比划了一下,“槊的优势是长,但长的缺点就是收回来慢。所以刺出去的时候要留余地,别把胳膊伸直了,留一尺,收的时候就快一尺。”

李玦点头。他把这些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用马槊空刺了几下,调整发力的方式。

刘哀看着他练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学东西,是‘记住’。”刘哀说,“你是‘拆开’了再装回去。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一般人听完了就完了,能记住两三成就不错了。你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变成自己的东西。”

李玦没接话。他确实是这么的——把每一句经验之谈拆解成原理,再重新组合成自己能理解的方法。这不是天赋,是工科生的思维习惯。

从柳湖镇返程的两三天里,这样的厮发生了五六次。胡人的游骑小队像野狗一样到处流窜,见小股队伍就咬,见大部队就跑。桓渊带着三百多口人走得慢,被咬了好几口。李玦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能净利落地一槊封喉,看得刘哀直点头。

就这样,护送柳湖镇桓家三百多号人,在第三天傍晚看到了襄南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一切一如往昔,只是城门口的流民比出城时多了几倍,黑压压地蹲在城墙下,有的在烧火,有的已经躺下了。而城头的守兵比之前多了两倍,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显然随着胡人大军持续南下,襄南城的气氛也越发凝重。战时体制已然展开。

拨开挡路的流民,桓渊带着队伍进城,直接去了城南校场。柳湖镇的三百多口人被安置在校场边的空地上,老人孩子领到了粥和粮,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李玦把马拴好,卸下铠甲,正要去找宁凝和老陈报平安,桓渊把他叫住了。“别走,先论功。”声音不大,一同执行任务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刘哀、曹武、桓渠、桓林,还有在柳湖镇被救的桓载也在,身边站着桓承和桓婉秋。

桓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李玦,胡骑首级十个,亲手斩。引气境修为。按军法,授队长职,领十人。”他把一块铜牌扔过来。李玦接住铜牌看了看,正面刻着一个“桓”字,背面刻着“队长李玦”四个字,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心中一动,用手指在字的轨迹上探了探,发现这居然是用手指写就。厉害,都不用刻刀,直接用指头。他咋舌,心中对桓渊的能力再次校准了一番。

“队长管多少人?”将铜牌在手中转了转,李玦开口询问。

“十个。”桓渊说,“加上你自己,十一个人。”

“我没带过兵。”

“没人天生会带。”

“但我还有三个月赌约,要花时间修炼。”

桓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胡人不会等你修炼完了再来。你现在是桓家的兵,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顿了顿,神情复杂地开口,“你要是不想,可以。把令牌还我,回去卖你的酸梅汤。但下次胡人打过来,没人会因为你卖过酸梅汤就少砍你一刀。而且……”

“而且什么?”

“襄南城要是破了,城里的百姓会怎样?我们这些人好歹还讲点脸面,可那些胡人,那个所谓大玄朝廷的兵可是真正食肉的——吃你我的肉。”

李玦沉默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避无可避。点点头,把令牌收进怀里。

桓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明天不用去军营报到。我给你一天沐休,后天再去。把状态养好,兵什么时候都能练,命只有一条。”

李玦愣了一下。“沐休?”

“你从柳湖镇回来,身上还带着伤。歇一天。”桓渊摆了摆手,“而且你那几个兵还没分拨到位,后勤处那边也得先打声招呼。你明天去了也是等。”

李玦点头。他确实累了。从柳湖镇返程,三天两夜没怎么合眼,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左肩上那个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像老树的皮。“多谢大人。”

桓渊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赤金子的手记,我已让人送到你那边了,你回家就能看到。下次让那小姑娘直接来找我,省得传话。”

李玦躬身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出了校场,往城东走。街上比出城时冷清了很多,大部分铺面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味道,但他这会儿顾不上想那些。只想回去躺下,睡他个昏天黑地。

小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老陈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了。“李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宁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没说话,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

李玦把包袱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宁凝给他倒了碗水,坐在对面,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瘦了。也黑了。”

“哪里,才几天。”端起碗灌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老陈凑过来,蹲在桌边,上下打量他。“李哥儿,听说你了十个胡骑?还当了队长?”

“你听谁说的?”

“巷口卖饼的老王。他说校场那边都传开了,说桓大人亲口授的职,还给了块铜牌。”

李玦把铜牌掏出来丢在桌上。老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队长李玦”四个字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啧啧称奇。“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把铜牌还给李玦,眼睛有点红,“李哥儿,你出息了。”

李玦没接话。想起死在柳湖镇后山的那两个兵,想起那个被铁砂打得血肉模糊的胡骑,想起自己用马槊当标枪扔出去时桓渊脸上那种“我早该想到”的表情。出息?他只是还没死。

宁凝从里屋端出一碗热粥,搁在他面前。“先吃点东西,然后去睡。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的。”

扒了几口粥,确实撑不住了。进屋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早上,李玦是被院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老陈在外面跟人说话,还有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麻雀叫。

他翻身起来,简单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少年一个女孩,都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的那个十六七岁,手里攥着本书,站得笔直,嘴唇抿着,神情有点紧张。小一些的男孩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在柳湖镇后山时好多了。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个丫髻,手里捧着个布包,正歪着头看宁凝。

李玦认出来了。柳湖镇后山救回来的那三个孩子,桓载、桓承、桓婉秋。

桓载看见李玦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弯腰行了个大礼。

“李队长,柳湖镇桓氏子弟桓载,带弟妹前来谢恩。”

桓承也跟着弯腰,动作慢一些,但很认真。桓婉秋没弯腰,她抱着布包小跑过来,仰着脸看李玦,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婉秋!”

“记得。”李玦蹲下来,“你那个铜盘,还在我这儿呢。”

女孩眨了眨眼。“你说过要还我的。”

“等仗打完了就还你。”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把布包塞进李玦怀里。“这是给你的。娘说救命恩人要送东西,我们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些。”

李玦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饼、一包茶叶,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齐,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你们做的?”

“鞋是大哥做的。他不会纳鞋底,拆了好几遍。”桓婉秋回头看了一眼桓载,桓载的脸微微泛红。

李玦把布包收好。“谢了。鞋我收下,饼你们带回去。城里粮价贵,你们自己也得吃。”

桓载摇头。“李队长,您救了我们三人的命。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老陈从厨房端出一壶茶,招呼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宁凝也搬了凳子出来,她坐在李玦旁边,手里端着碗,慢慢喝茶。

桓婉秋坐在宁凝对面,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大姐姐,你是大哥哥的娘子吗?”

宁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不是。”她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我是他妹妹。”

“妹妹?”桓婉秋歪着头,“可是你们长得不像呀。”

李玦端起碗喝茶,没接话。宁凝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对桓婉秋说:“不是亲妹妹,就是……从小认识的那种。”

“哦——”桓婉秋拉长了声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李玦,又看了看宁凝,忽然笑了,“那你们以后会不会成亲呀?”

桓载脸更红了,走过来把桓婉秋往后拉了拉。“婉秋,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桓婉秋挣开他的手,“我看大姐姐看大哥哥的眼神,跟娘看爹的眼神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老陈低着头假装在削木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桓承靠在门框上,偷偷看了宁凝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宁凝的脸红到了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最后只说了句:“小孩子不懂。”

李玦放下碗,看了宁凝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他想起荒原上她扑进他怀里哭的样子,想起她守在门口等他出关两天没合眼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准备伤药、配纯阳散的样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石子落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

但他很快把那圈涟漪压下去了。

“婉秋,”他说,“她是我朋友的妹妹。朋友托我照顾她,我就得照顾好。别的以后再说。”

桓婉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宁凝。“大姐姐,那你以后会一直跟大哥哥在一起吗?”

宁凝抬起头,看了李玦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李玦看清了——不是害羞,不是躲闪,是一种很认真的、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然后她笑了。

“他答应过我哥,会护我周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说话算话的。”

李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答“会”还是“不会”,但她的意思他听懂了。她信他。不是那种“信你会娶我”的信,是“信你不会丢下我”的信。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行了,别站着了。老陈,把粥热一热,让他们也吃点。”

老陈应了一声,端着壶进了厨房。桓载想推辞,李玦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们从柳湖镇逃出来,路上也没吃好。在我这儿不用客气。”

桓承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宁凝旁边坐下。他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开口:“你……你也看阵法书?”

宁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喝茶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个符文。”桓承指了指她面前的碗,“‘镇’字的前半笔。我见过。”

宁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碗沿上确实有水渍留下的痕迹,隐约是个符文的形状。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眼力真好。”她说,“你也在研究符文?”

桓承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渊叔公给的,《符文初解》。我路上一直在看,有些地方看不懂。”

宁凝接过来翻了翻。“这个‘引’字符的走笔顺序不对,应该是先左后右,书上写反了。”

桓承眼睛一亮。“难怪我怎么都画不出来。你能教我吗?”

“可以。”宁凝笑了,“不过我也有不懂的地方,回头我拿几本残本来,咱们一起看。”

桓承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少年人的活气。

桓婉秋趴在桌上,一会儿看看李玦,一会儿看看宁凝,嘴里小声嘟囔:“还说不是娘子,都一起看书了……”

宁凝假装没听见,李玦也假装没听见。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茶,吃了粥,说了些闲话。桓载讲起柳湖镇的事,说家里的田被胡人占了,房子也烧了,现在只能投靠襄南城的主脉。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攥着书的手指节发白。

桓婉秋倒是没心没肺,一会儿追老陈养的那只芦花鸡,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跑累了就回来趴在宁凝膝盖上,让宁凝给她编辫子。

头升高了,桓载站起来告辞。

“李队长,不打扰了。后天你就要去军营,好好歇着。”

李玦送他们到巷口。桓婉秋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拽住李玦的衣角,仰着脸说:“大哥哥,你打仗的时候小心点。别死了。”

李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

“那你跟大姐姐成亲的时候,要请我吃糖。”

李玦无奈的摇头:“人小鬼大,这事情还没影呢。”

桓婉秋撅着嘴:“谁说的,阿娘说好女孩要早早把握,犹豫的话,新娘子会跑的。”

“你呀……”李玦无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件事他可没法决定,而且他觉得他和宁凝之间还差了点什么。

而且……

宁凝还没到十八,现在就下手,着实有些禽兽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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