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他只记得自己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街道，路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交替，像是在做梦。自行车骑得很慢，慢到路边的行人走路都能超过他。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鱼竿没了。那条精致钓竿，系统奖励的绿色品质钓竿，跟了他大半个月的钓竿，就那么从他手里滑出去，沉入了池塘底。他甚至没有勇气下水去捞——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就算捞回来，鱼线也断了，鱼钩也掉了，那条鱼已经带着他的鱼钩，沉入了池塘最深处的黑暗中。
林凡把自行车停在出租屋门口，在门外站了很久。他不想进去，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他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母亲已经睡了。灶台上留着一碗饭，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保温用的。林凡走过去，掀开盘子，看了一眼——青椒炒肉丝，米饭还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口，又嚼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嘴里没有味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吃完饭，林凡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地上铺的垫子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扭曲的蛇。林凡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鱼竿脱手的那一刻，鱼竿在水面上漂浮的那几秒钟，然后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是不想去想，画面就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鱼竿从手里滑出去的那一刻，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失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林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六早上，林凡起得很晚。阳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
母亲不在家，灶台上留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林凡坐起来，没有去吃饭，而是坐在垫子上，双手抱膝，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
林凡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雪发来的微信。
“今天的黑坑你还去吗？”
林凡愣了一下。黑坑。对了，今天是他和张明远约好去盘黑坑的子。他完全忘了。
林凡想了想，打字回复：“不去了，有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又震了。连续震了好几下。
林凡拿起来一看，林雪发了好几条消息。
“什么事？”
“你没事吧？”
“林凡？”
“你回我一下。”
林凡犹豫了一下，打字：“没事，就是有点累。”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回复太敷衍了，想再解释一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他就想这么躺着，什么都不想。
但脑子里本停不下来。那条鱼，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鱼竿脱手的那一刻，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林凡坐起来，双手抱着头，用力地揉着太阳。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凡愣了一下，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用力了一些。
“林凡，是我。”林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怎么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大裤衩，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肯定是肿的。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等一下。”林凡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换了一身净衣服，又用手捋了捋头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林雪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林凡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
“你怎么来了？”林凡问。
“你不回我消息，我担心你。”林雪看着林凡的脸，“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没睡好？”
“没事。”林凡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雪走进出租屋，环顾四周。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地上铺着一张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睡地上？”林雪看着那张垫子。
“床让给我妈了。”林凡说。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把帆布袋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凡，“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林凡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不想让林雪知道昨晚的事——鱼竿丢了，鱼跑了，他输了。这太丢人了。
但林雪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而是真的想知道。
林凡叹了口气，坐在垫子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去池塘挑战巨物，到巨物咬钩，到四个小时的搏斗，到最后鱼竿脱手。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雪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等林凡说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凡意外的话。
“你饿不饿？”
林凡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林雪说，“你肯定没吃早饭吧？我也没吃。走，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林凡看着她，“林雪，我跟你说这些，不是……”
“我知道。”林雪打断他，“但你现在需要的是吃饭，不是在这里钻牛角尖。走。”
林凡还想说什么，但林雪已经拎起了帆布袋，朝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林凡，“你还愣着嘛？换鞋啊。”
林凡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换了一双运动鞋，跟着林雪走出了出租屋。
阳光很刺眼，林凡眯着眼睛，跟在林雪身后。林雪走得不快，但步伐很坚定，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你想吃什么？”林雪问。
“随便。”
“那就火锅。”
林凡看了她一眼，“大中午的吃火锅？”
“谁规定火锅只能晚上吃？”林雪理直气壮。
林凡想了想，好像也是。
林雪带着林凡去了一家叫“小龙坎”的火锅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雪点了菜，又点了两瓶冰可乐。
“你喝可乐吗？”林雪问。
“喝。”林凡说。
菜很快上来了，满满一桌子。毛肚、鸭肠、黄喉、虾滑、肥牛、娃娃菜、金针菇，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味和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凡看着这一桌子菜，“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林雪把毛肚下进锅里，“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在锅里涮了十几秒，放进嘴里。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直吸气，但很过瘾。
“好吃吗？”林雪问。
“好吃。”林凡说。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吃着火锅，谁都没有说话。林凡发现，吃东西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好像暂时消失了。他的注意力全在火锅上——毛肚要涮十五秒，鸭肠要涮十秒，黄喉要涮久一点，虾滑要等它浮起来。这些琐碎的事情，让他暂时忘记了昨晚的失败。
吃到一半，林雪放下筷子，看着林凡。
“林凡。”
“嗯？”
“你知道我爷爷跟我说过什么吗？”
林凡摇了摇头。
林雪说：“我爷爷说，钓鱼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技术，不是装备，甚至不是耐心。而是——接受失败。”
林凡愣了一下。
“他说，再厉害的钓手，也有空军的时候，也有跑鱼的时候，也有被大鱼戏弄的时候。”林雪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区别在于，有些人跑了一次鱼就放弃了，有些人跑了一百次还在钓。我爷爷钓了一辈子鱼，跑过的鱼比他钓上来的多得多。但他从来没说过‘不钓了’。”
林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陈国栋说的话——“二十年前，我差点钓上它”。陈国栋二十年前就遇到了那条巨物，他没有成功，但他没有放弃。他还在钓，在这个池塘钓了二十年。
而他林凡，才失败了一次，就躲在屋子里不想见人。
“林雪。”林凡说。
“嗯？”
“谢谢你。”
林雪笑了，“谢什么？我又没帮你钓鱼，就是请你吃了个火锅。”
“不是火锅。”林凡看着林雪的眼睛，“是你来找我。”
林雪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拿起筷子，“快吃吧，肉都煮老了。”
林凡笑了笑，也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
吃完饭，林雪说想去看电影。林凡问她看什么，她说随便。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万达影城，林雪挑了一部新上映的动画片。
“动画片？”林凡看着海报上那只蓝色的兔子，有些无语。
“怎么了？动画片怎么了？”林雪理直气壮，“我从小就看动画片，长大了也看。谁规定大人不能看动画片？”
林凡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电影很好看，讲的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蓝色的兔子，两个人一起冒险，最后找到了家的故事。画面很美，音乐很好听，故事很简单但很感人。
林凡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条鱼，是不是也在等着他？等着他变得更强，等着他带着更好的装备回来，等着他们之间的第二回合。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都亮了，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映在林雪的脸上，五颜六色的。
“林凡。”林雪突然停下脚步。
林凡也停下来，看着她。
林雪把手里的帆布袋递给他，“这个给你。”
林凡愣了一下，接过帆布袋，拉开拉链，往里一看——
是一鱼竿。
林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把鱼竿从袋子里拿出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七米二的手竿，通体黑色，竿身纤细但很有质感，握把处缠着防滑的吸汗带，竿梢很灵敏，竿腰很有力。竿身上印着一行银色的字——“光威·战青”。
林凡抬起头，看着林雪，“这……”
“七米二的光威战青，专门钓大物的。”林雪说，“我爷爷推荐的，他说这款竿子腰力好，回弹快，最大拉力能到三十公斤。虽然比不上那些本进口的，但在国产竿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林凡看着手里的鱼竿，喉咙有些发紧，“林雪，这竿子多少钱？”
“不贵。”
“多少？”
林雪犹豫了一下，“一千二。”
林凡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比他之前那精致钓竿还贵。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千块。
“林雪，我不能要。”林凡把鱼竿往袋子里装，“太贵重了。”
“林凡。”林雪按住他的手。
林凡抬起头，看着林雪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在夜色中像是两颗星星。
“你还记得你帮我那次吗？”林雪说，“在龙湖，苏晴挑衅我，我钓不到鱼，是你让我换的位置。你说‘往左边挪五米’，就这一句话，我钓上了那条十一斤的鳊鱼，赢了苏晴。”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雪没有给他机会。
“你帮了我，我帮了你，这是应该的。”林雪松开手，“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林凡看着手里的鱼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雪，认真地说了一句：“林雪，谢谢你。”
林雪笑了，笑得很灿烂，“不客气。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林凡的心里很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钓鱼的窘迫，想起了被赵天豪嘲讽的绝望，想起了系统觉醒时的那片金光，想起了钓上第一条大鲤鱼的喜悦，想起了龙湖杯夺冠的荣耀，想起了昨晚鱼竿脱手的不甘。
所有的这些，都是他成为“巨物之王”的路上必须经历的东西。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有一步一步地走，一条一条地钓，一次一次地失败，然后一次一次地站起来。
回到出租屋门口，林雪停下车，“到了。”
林凡也停下车，看着林雪，“林雪，今天的电影票、火锅、鱼竿，加起来不少钱吧？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雪笑了笑，“我攒的压岁钱。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攒下来了。”
林凡沉默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林雪调转车头，“明天你还要去盘黑坑呢，早点睡。”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盘黑坑？”
“张明远给我打电话了。”林雪说，“他问我你怎么没去，我说你有事。他说下周还有一场，问你有没有兴趣。”
林凡想了想，“替我回他，下周我去。”
林雪笑了，“好。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林雪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
林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竿。
七米二的光威战青。
他举起鱼竿，在月光下端详。竿身的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握把的吸汗带缠得很工整，竿梢的灵敏度很好，轻轻一抖就能感受到回弹。
林凡深吸一口气，点开系统面板。
【检测到新装备：光威·战青（手竿）】
【品质：蓝色】
【属性：韧性+35%，灵敏度+30%，最大拉力+40%】
【系统评价：优秀的国产钓竿，性价比极高，适合钓大型鱼类】
蓝色品质。
比之前那精致钓竿还高一个等级。
林凡看着面板上的信息，嘴角慢慢咧开了。
林雪送他的这鱼竿，比系统奖励的还要好。
他把鱼竿收好，推开门，走进出租屋。
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
“妈，我回来了。”林凡说。
林母转过头，看着儿子，“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林凡把鱼竿靠在墙角，“妈，我下周还要去一个比赛。”
林母愣了一下，“什么比赛？”
“黑坑。”林凡说，“收费钓鱼的，赢了能赚钱。”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握住儿子的手，“小凡，妈不反对你钓鱼。但你答应妈，不管输赢，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林凡点了点头，“妈，你放心，我会的。”
林母松开手，笑了笑，“行了，去洗洗手，饭快好了。”
“妈，我说了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点。”林母转过身，“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凡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洗了手，坐到桌前，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碗，又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林凡洗了碗，然后坐到桌前，拿出张明远的名片，盯着看了很久。
“张明远，职业钓手。”
林凡拿起手机，输入名片上的微信号，添加好友。
对方很快通过了。
“林凡？”张明远发来消息。
“是我。”
“今天怎么没来？”
“有事。”林凡说，“下周的场，我去。”
“好。”张明远发来一个定位，“下周六早上六点，城南‘聚渔湾’黑坑。老板放了两千斤鱼，报名费三百，回鱼四块一斤。规矩是限竿七米二，限线总长不超过竿长三十厘米，禁用活饵、毒饵。”
林凡看着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知道了。”林凡回复。
“对了。”张明远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个黑坑的老板很精，经常做手脚。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些特殊的饵料，普通的商品饵在他那里不好使。”
林凡想了想，回复：“我有。”
“那就好。”张明远发了一个笑脸，“下周见。”
“下周见。”
林凡放下手机，走到墙角，拿起那光威战青，握在手里。
七米二，蓝色品质，最大拉力四十公斤。
再加上灵气鱼饵、力量药水、敏捷药水，还有鱼道感知和力量掌控。
他能赢。
林凡把鱼竿放回墙角，躺到垫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有恐惧，没有沮丧，没有不甘。
只有一个念头。
等着我。
我会回来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出租屋的地面上，洒在那崭新的鱼竿上。
竿身上的“光威·战青”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像是某种承诺。
又像是某种开始。
（第十一章完）